戰術輪訓 王衍慶口述 蔣彤雲整理記錄
眼看清除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對著吳彬福大喊:放捕捉鈎!放捕捉鈎!吳彬福緊張當下找不到電門,我大吼:在上面!看到沒有?就在上面!左邊那個,對!就是那個,持續按著,別鬆手!
按下電門,放下捕捉鈎,750磅的壓力把捕捉鈎壓在跑道上,飛機鈎住BAK-12攔機鋼索終於停住,吳彬福剛到隊不久,F-104換裝第一課飛行就遇到噴口鎖住,落地後又發生阻力傘一拉就破,最後掛網的震撼教育,緊張之情可想而知。
投筆從戎
我的老家在澎湖,國三畢業前被學校圖書館空軍幼校招生海報吸引,於是報考空幼,當時也沒有什麼雄心壯志,一心只想離家,離開父母約束,我同時考上空幼和澎湖馬公高中,最後當然選擇空幼,如願離家前往大鵬灣報到。
幼校畢業,順利進入空軍官校,官校沒有寒暑假,3年讀完4年大學課程,官校分甲乙丙三班,甲班第一批飛行,乙班第二批飛行,因視力箱檢查不合格或其他原因不適合飛行的同學被編至丙班,體檢時航醫只給我們一次機會,過程中也沒啥耐心:你看的到看不到啊?看不到就別硬撐。我因為體檢時視力箱檢查不及格被編到丙班,丙班意謂沒得飛了,失望的很。
▲59期同學官校畢業後前往台東部訓隊換訓時所攝。
丙班有51人,同學孟慶熹的父親認識校長,讓我們再做一次視力箱檢查,結果只有我和齊忠華倆人通過, 學校為慎重起見又安排我倆到空軍總院複檢,所有檢查都沒問題,又把我們轉到眼科,做了包括散瞳在內所有的檢查,一切正常,我倆從丙班轉乙班,這時已是3月底。
恨鐵不成鋼
官校最後一年是分科教育,先上半年軍事學科,甲班學生畢業同時高級組完訓,授階掛飛鷹前往志航基地部訓隊,乙班晚甲班半年飛行,5月初我跟著乙班進入基本組,是59期飛行乙班。
基本組教官是26期段克仁教官,當時官校有三段,除了段克仁教官,另二人是27期段在邦和39期段鴻謨,三段在官校是學生公認的好教官,師父從不罵人,基本組順利完訓。
高級組教官是58期申華台,師徒二人只差一期,他是中尉我也是中尉,我是他第一個學生,師父恨鐵不成鋼,飛行時被電爆了,聽多師父罵人,耳朵長繭人也疲了,後來只要他開口罵人,我就哼歌調整情緒,這讓師父更上火,一次蓋罩飛儀器,落地後,我被罰揹著降落傘從跑道頭一路跑回講解室。
▲軍校同學間培養的革命情感根深蒂固。
教官在飛機上罵人是家常便飯,罰站跑步是小菜一碟,當時無法理解,事後想想這是教官刻意給我的壓力,飛行員要有非常強大的抗壓性,否則無法成功應對壓力,因為抗壓性強,飛行員多半樂觀,心胸寬廣,凡事更易正向思考與面對。
作育英才
當時部隊人多飛機少,官校教官正缺額,我們59期有10多位同學留在官校當教官,組長34期吳放桂建議我留校當教官,嚐嚐當教官的難為,我留下來了,在高級組帶學生飛T-33,當時官校60期有部分完訓學官並未前往台東部訓隊,留在官校飛T-33,上午我帶61期學生飛行,下午帶60期乙班幾位畢業後留校當教官進行「先期教官訓練」,每天3批,大約3、4個月,有時還要在後座帶夜航,在官校當教官飛行時間比在部隊裡的同學多了3、4百小時,生活過得很充實。
我在接受教官訓練時,一次與34期李聞堯教官飛儀器,他前座我後座,回航時,我向教官報告今天航管帶得好像不對,我們正在台南太康050邊36浬,飛機正下降,高度7000呎,似乎太低了,在山裡也在雲裡,外面什麼都看不見,李教官決定拉升,甫出雲,映入眼簾的是四周高聳的大山,我們正朝向一座大山的半山腰直衝,教官大叫一聲再度緊急拉升,原來是雷達站錯看我們位置,叫我們航向050下降,幸好當時發現航管帶的不對並向教官報告,再晚個零點幾秒,飛機就一頭撞上大山了。
還有一次,帶62期學生飛行,我是後座,那天心血來潮問學生有無飛過超低空,他說沒有,於是帶他向南超低空,問他看到右邊高速公路了沒有,他說看到了,我邊壓低高度邊叫他注意艙外有無障礙物,當時高度極低,數分鐘後我說:好了,這就是超低空,回去吧。
於是拉起飛機,剛拉起,只見一排的電台天線「蹭!」從腳下掠過,差一點就掛上去了,我倆都嚇了一大跳,問他不是要他注意有無障礙物嗎,他說他在看高速公路上的汽車,發現駕駛人也都歪著脖子正在看飛機。
在官校,偶有年輕教官會帶學生做些違規的事情,一次萬國平教官帶一位複訓教官駕駛PL-1沿著荖濃溪超低空,我們超低空是從荖濃溪的源頭往外走,越飛越低,那天他倆突發奇想逆向飛行,從東港沿著荖濃溪往山裡飛,結果越飛地勢越高,待倆人發現不對欲轉向回頭,卻因溪谷狹窄轉不過來,PL-1終因馬力不足,一頭趴在一棵樹上,所幸人安全。
下部隊
後來官校有3位教官要調差,58期王正霄去清泉崗,王長河、邱中彥到新竹,王正霄剛新婚不久無意調清泉崗,39期張炎生教官剛升組長,問我要不要下部隊,我說好啊,反正我是光棍一個,去哪都行,於是他要我頂王正霄去清泉崗,後來接到派令是調新竹,自己也很訝異。
71年2月1日調48中隊,第二年7月,新竹開始換裝F-104,年底41中隊進駐清泉崗,這時大隊由42和48中隊任務互吃,其中一隊是作戰隊負責警戒與作戰任務,另一隊就擔任訓練任務並派MOB,每個中隊原本人員就不多,我們中隊只有三個領隊,任務重,當時不僅有台掩任務,總部要求重點時間空中必須保持有在空機,有早班中班晚班和午夜,早班天未亮就起飛,中午要飛,下午要飛,經常白天才飛了兩批晚上又飛夜航,午夜落地時已是夜裡12點,休息都難就別提休假了。
國軍英雄
72年11月14日,領隊陳俊達,2號機姚其義,我是3號機,4號機周自立,我們帶著25磅練習彈前往水溪靶場對地炸射,起飛後長機指示換航管波道,這時2、3、4號機同時聽到戰管用G波道廣播:PC-XX換戰管波道。
但是長機無線電不好,沒聽見,我用航管波道呼叫長機並轉達戰管指示,長機答覆:沒聽到,不管了。並要我們換航管,於是我們從塔臺直接換航管,4架么百按序列前往水溪靶場炸射,完成對地炸射後返航,落地時發現基地所有F-100機砲滿載全都掛上飛彈集結跑道頭和滑行道上,氣氛緊張,4架么百落地後一時還找不到地方停機,當時不知道出了啥狀況,後來才知道是王學成駕駛米格17投誠。
提起這件事就很遺憾,F-100無線電簡陋的很,波道轉換後經常要等兩秒鐘,聽到咖咖兩聲之後才能按,否則聲音發不出去,我們從新竹一起飛便因為長機無線電不好,從塔臺直接換航管,戰管聽到長機說:沒聽到,不管了。於是指示在空機領隊徐維翰上尉,僚機陳世英中尉轉用前往攔截,由於桃園基地正在修跑道,戰管指示徐維翰上尉,陳世英中尉引導王學成降落中正機場。
後來空軍出示米格17的飛行航線,當時空域幾乎淨空,我們4架么百是距離他最近的戰機,這大概是我們距離當選國軍英雄最近的一次,未料失之交臂,可惜了。
* F-100除役 *
73年初,42中隊去了清泉崗換裝F-104,48中隊在新竹基地保持F-100戰訓和T-33熟飛,6月,一次李宏倍飛行訓練於起飛加速滾行時,飛機故障放棄起飛,因「1」字頭F-100沒有補捉鈎,飛機撞網起火燃燒,李宏倍雖及時跳出機艙,但是手臂嚴重燒傷,7月、8月連續兩個月飛行員陳燮祥、姚其義先後因機械故障各自跳傘獲救,連續三個月三架F-100出事,聯隊長唐飛將軍建議總部F-100全面停飛,73年9月,F-100正式除役,48中隊隨即前往CCK。
73年12月妻子小敏剛生產,我便前往清泉崗換裝,是最後一批換訓人員之一,換訓前李希憲、吳慶璋、我三人把T-33飛回空軍官校。
▲F-104換裝攝於CCK。
我的F-100和T-33總飛行時間超過1600小時,么洞四飛行時間還不到200小時便訓練後座教官,四機領隊和後座教官資格幾乎同時完成,當時剛升分隊長。
生死瞬間
飛行員大都曾有生死一線、失去老戰友的沉痛經歷,70年9月9日,在官校帶學生練起落航線,8架飛機分批起飛,我因為期別低是小教官所以排在最後起飛,前面是29期老教官趙善滔帶62期學生高瑩飛行,高瑩是大學畢業後報考官校,飛行好,放單飛前練起落航線,第一次順利起飛、落地,再起飛時突見有飛行員自座艙罩彈出,距離很遠,只見煙不見降落傘,搜救人員趕到現場發現趙教官摔在一處蓄滿水正準備插秧的水田中,教官坐在水田裡,旁邊是未完全張開的降落傘,教官生命跡象穩定但是腰椎受創嚴重。
學生高瑩就沒那麼幸運,搜救人員見他一頭栽在田埂上,人已斷氣,我當時是教官兼飛行學生區隊長,出事後,我和學生輔導長緊急搭機飛抵松山機場,輾轉去了高家,輔導長不忍告訴他的父母高瑩已殉職,僅說高瑩飛行受了點傷,人在岡山空軍醫院,請高爸高媽過去一趟,他的父親定神問了句:傷的重不重?輔導長:不重,沒甚麼痛苦。高媽媽聽說高瑩受傷不重開始準備吃的喝的,我們看了不忍,告訴她不用準備了,學校什麼都有,高媽媽邊打包邊說高瑩喜歡吃這個喜歡吃那個。
高瑩的父親駕駛福特小金剛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狂飆,我看了時速表120公里,在西螺休息站讓車降溫時,高爸走過來問高瑩怎麼樣,輔導長和我沉默未語,夜晚,看不見高爸的臉但是聽見他一聲長嘆。
抵達岡山時已是凌晨兩點,學校為二人安排入住新生社,新生社就在岡山空軍醫院邊上,高爸堅持去醫院探視高瑩,輔導長、我、和學校相關人員只好陪同高爸高媽前往醫院,當時醫院尚無冰櫃,高瑩大體置於醫院停屍間水泥台子上,台子上擺了簡單祭品,看到兒子冰冷躺著,高媽放聲大哭,一聲悲鳴劃破夜裡長廊,淒淒苦苦,苦苦淒淒。
後來調查結果,失事原因是發動機熄火,那次事件之後,趙教官再也沒有帶學生飛行了。
一次,吳俊甫教官帶學生飛行,空中失連,搜救人員找到吳俊甫時發現他貼在一棵大樹下,兩手抓滿樹葉,距離吳教官不遠處有飛機殘骸,機艙裡的學生已成一具焦屍,後來調查結果,失事原因是發動機熄火,不久另一位教官帶學生飛起落航線,也是發動機熄火,二人跳傘,幸運的是都安全獲救,這位教官退伍後去了華航,後在華航退休。
擁擠的空域
以前岡山沒有太康台,穿降是參考台南太康,看到跑道後加入內三邊,正常航線進場落地,一回帶學生飛行,返航當下聽到一架教練機即將太康穿降,我是36跑道解散進入內三邊準備進場落地,他從18跑道參考台南太康進場加入內三邊,兩機在1500呎同高度同方向同時下滑轉彎五邊進場落地。
他加入內三邊時顯然並未看到我,我衝場解散轉彎時也未看到他,通常轉內三邊改平後是看右邊跑道方向,當時突然向左瞥了一眼,赫然看到一個大輪子就從我的座艙罩上方呼嘯而過,兩架飛機距離近的大輪子似乎伸手可及,我用力一推,緊急拉升直接加入外三邊。
岡山沒有太康和GCA助導航設施,如果高雄approach帶到大崗山,看到大崗山便脫離波道與塔台聯絡,我們叫做IP點,岡山兩個大雷達就是我們的IP點,官校36跑道航線是大崗山,煉油廠,有一條小溪,我們都習慣過了小溪對正機場,天氣不好能見度不佳,也能摸著地標回來。
岡山開飛,有時為了趕進度,一架接一架空域全都是飛機,當天就是這情況空域全都是飛機,幸好緊急拉升重新衝場,避免兩機相撞,不過當下確實嚇出一身汗,頭皮一陣發麻。
戰術輪訓
▲75年11月,48隊前往台東進行戰術輪訓,為期4星期,輔導長吳慶璋是領隊。
75年,新竹換裝完訓,為了發揮F-104高高度大速度打就跑的作戰性能,11大隊首次前往台東進行戰術輪訓,75年11月,48隊兩架雙座4架單座前往台東進行戰術輪訓,為期4星期,領隊是輔導長吳慶璋。
一天,2架TF-104雙座分兩批與F-5F進行1對1 空中對抗,第一批8點起飛,我是第二批10點起飛,後座是55期鍾春天教官,F-104機身油箱是膠囊油箱,和一般油箱不同的是,一般油箱容量多少就是多少,膠囊油箱會伸縮,所以會有150 磅的誤差,因為是戰術科目所以不帶副油箱,機身油箱4400正負150磅,接戰演練油燒的快,通常我們會設定Bingo油量,到了Bingo油量就停止訓練,返航,當天訂的Bingo油量是1400磅。
F-104和46隊扮演敵機的F-5進行空中BFM,纏鬥過程激烈,一個接戰訓練後已到Bingo油量,隨即收油門,這時發現油量表往後倒停在350磅,高度7000呎,速度1馬赫,面向東方,意謂正飛離台灣朝太平洋方向,距離機場7、80浬,趕緊轉彎同時一桿抽上去到2萬呎,設定好油門保持260浬,F-104最省油和最大飄降速度是260浬,我將油門收到80%,這時油量剩200磅,離台東基地還遠,心裡有些不踏實,飛機慢慢下降,抵達綠島上空不到1萬呎,油量剩100,鍾教官問了幾次回不回的去?我告訴他我真的不知道,心想急啥呢,大不了跳傘唄,雖然台東海域鯊魚多。
F-104翼展小,一旦熄火就一頭栽下去了,我不敢動油門,在未確定進場前不放起落架,只放take off flaps襟翼,我直接加入五邊進場,側場三分之一,這時一架F-5雙座在三邊起落航線上,他在三邊即將下滑轉彎,無線電中飛行員呼叫:全停。聽出聲音是汪旋周,我帶過他飛行熟悉他的聲音,是位非常聰明反應很敏捷的飛行員。
通常落地前是朝右看跑道,當下不知為啥突然向左看了一眼,這一看不得了,我在這架F-5雙座右邊,兩架飛機正在碰撞航線上,我大吃一驚,大喊:汪子!我在你下面,走~~!!
他反應快,開了AB加足馬力,轟!從我頭上衝了上去,當時我在他看不到的死角區,我看得到他,但是他看不到我,若要閃避他重飛,拉到三邊就得耗油200磅,當時我的油量只剩100,油燒乾了飛機熄火就無法進來落地了,為了盡快落地,一過綠島便採取攔截五邊直接進場,對正跑道才放起落架,同時放landing flaps落地襟翼,04跑道落地,落地後鼻輪轉向已無法接上,機頭抬起,油幾乎燒盡。
我擔心有人反映到總部,在空中沒有說出油量已低,因此當時沒有clear航線,幸好汪旋周反應快,有驚無險,汪子開AB從我頭上衝上去當下,我終於了解啥叫驚恐。
么洞四機身長48.25呎,高13.5呎,翼展不含副油箱22呎,機身長翼展小,低速時易產生Pitching up機頭上仰危險動作,總部長官對戰術輪訓始終很有意見,之後,便不再執行F-104戰術輪訓了。
▲任職考核組考核官時與夥伴合影。
BAK12掛網
79年初,一次帶吳彬福飛行,我是後座教官,這次是吳彬福F-104換裝第一課,起飛後一切平順,未料落地前噴口突然鎖在軍用位置,噴口會隨油門大小改變,本來IDLE慢車時噴口應張開,噴口鎖得的小不易減速,如同時速200浬的車子在跑道上狂飆,這時不能踩剎車,否則會因速度大造成飛機打滑,我趕緊拉阻力傘,惟因速度大,傘破,眼看清除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對著吳彬福大喊:放捕捉鈎!放捕捉鈎!吳彬福緊張當下找不到電門,我大吼:在上面!看到沒有?就在上面!左邊那個,對!就是那個,持續按著,別鬆手!
按下電門,放下捕捉鈎,750磅的壓力把捕捉鈎壓在跑道上,飛機鈎住BAK-12攔機鋼索終於停住,有驚無險,當時吳彬福剛到隊不久,第一課飛行就遇到噴口鎖住,落地後又發生阻力傘一拉就破,最後掛網的震撼教育,緊張之情可想而知,這是我的飛行生涯中唯一掛BAK-12,驚險瞬間。
把拔,你怎麼還在睡覺啊
通常前往屏東屏北機場都是IRAN戰機,當天輔導長任克剛完成IRAN交機自屏北機場起飛,起飛時180浬帶桿,但是帶不起來,再試,依然帶不起來,於是收回油門放棄起飛,惟因當時速度大於200浬,拉傘,阻力傘破,第一關救命失敗,隨即放捕捉鈎,屏北機場是反潛機進駐基地,反潛機是螺旋槳飛機,平時捕捉鈎幾乎用不到,致機場忽略檢查BAK-12攔機設施是否完善,第二關救命失敗。
事後失事調查發現機尾方向舵隔框內的飛尾升降推桿固定螺栓斷裂,造成飛機只能前推無法向後帶桿,是失事主因,任學長雖做了放棄起飛處置,包括放捕捉鈎,拉阻力傘,運用剎車所有程序,惟因屏北機場攔機設施支拖盤失效,致鋼索趴在跑道上,雖已放了捕捉鈎BAK-12攔截鋼索卻未能勾住飛機,清除區的MA1-1A攔截鋼索未按扭力磅數拴緊,致單邊5個U型夾全飛脫,無法攔機,因衝力過大,最後攔截網未能攔住這架F-104,飛行員連續救命關鍵點都失敗,最後摔進一丈餘深甘蔗田裡,終造成任學長殉職,前座張明仁重傷的重大飛安事件。
當時48SQ中隊正在清泉崗換裝F-104,任學長接中隊輔導長僅7天,我是分隊長,接到學長失事通知已是中午,大隊指派作戰組副組長吳國禎協助處理,我開著自用小車搭載副隊長陳合義,副組長吳國禎,一輛清泉崗救護車跟隨前往台中職務官舍,敲門,任大嫂開門,見門口站著仨人,面露驚恐說了句:我不認識你們。副隊長告訴任大嫂:克剛在屏東出了點事情,這時大嫂開始哭泣,身旁站著倆孩子見媽媽哭,跟著大哭,我們三個大男人杵在那裡不知所措,不知道說啥的好。
接了任大嫂和兩個年幼孩子,一路南下直奔屏東空軍醫院,吳慶璋、陳合義、我,仨人合力抬著學長大體,學長大腿折斷,我小心翼翼扶著學長大腿,將他抬上救護車擔架,此時大嫂早已泣不成聲,稚齡小女兒看著如沉睡中的父親,跟在我們身後一路追著,稚嫩的嗓音不斷問:把拔,你怎麼還在睡覺啊,把拔,你怎麼還在睡覺啊。
她太年幼,無法明白父親已經殉職。
上救護車前,副隊長看了看我:誰坐後面,我說我坐後面吧,救護車上,面前擔架上任學長身覆白單,學長大腿斷了,頸椎斷了,頸椎有一個很明顯的傷口,研判失事時教官當場殉職。
我手持長命香,和事先備妥的紙錢,路上,按照習俗每過一座橋便向學長報告:教官,要過橋了,你要跟好,並向窗外灑冥紙,從屏東一路返回台中,學長年僅33歲,想想學長遺留的兩個年幼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接回學長,回頭要通知學長的父母親,大隊指派作戰長段啟疆帶隊,我和周自立陪同,按了電鈴,被請進屋,向老人家稟告,任伯伯沉默許久開口說:他從沒送我父親節禮物,這一(次)送,送這麼個禮,語畢,已老淚縱橫。
克剛教官回來了
48中隊在清泉崗換裝期間,清泉崗提供一間倉庫作為機務室,並在倉庫最裡面隔出一小間做為中隊作戰室,中隊有一個鋁合金製成上有一隻雄鷹的隊徽,換裝期間隊徽就掛在作戰室講台上方,一向平穩不曾發生異狀,父親節前兩天,8月6日晚間,任教官帶吳台慶飛夜航,作戰室突傳出「嗵」聲響,有機務人員前往查看發現是隊徽掉了下來,由於當時已完成換裝即將返回新竹,中隊正著手打包,因此機務室人員將隊徽拾起放在講台上,並未掛回,誰知隊徽掉落第二天任教官就出事了。
清泉崗另提供我們一個美軍留下來的寢室,作為48中隊臨時寢室,任學長寢室是進門左邊第一間,我是第二間,學長個頭高,動作帥性,進出寢室常發出「嗵」的巨響,那段時間,在沒有風沒有人進出情況下,包括我在內很多弟兄夜裡都聽到寢室門發出「嗵」的一聲巨響,不少人私下說:感應到克剛教官回來了,一位62期學弟還曾和教官對話。
這讓我想起之前在官校當教官時,官校羅漢堂住的都是外地教官,44期吳俊甫殉職後也曾發生一些奇怪現象,大家紛紛搬出羅漢堂,這麼大的一棟羅漢堂最後剩下我和另外一位不信邪的教官孤伶伶的住著。
偵照掩護
▲12隊偵照機從龍田進入在3萬呎高空貼著平潭由北向南執行偵照任務,我們在他側方掩護位置,紅線部分為海峽中線。
79年,副隊長任內,一天,4架么洞四在跑道頭待命,這是一次掩護前往大陸執行偵照任務的12隊偵照機,我是四機領隊,上午10點四機依序起飛,從龍田進入,偵照機在3萬呎高空貼著平潭由北向南偵照,凝結尾約4萬呎,我們在他側方掩護位置,簡單的說,掩護機就是幫偵照機檔子彈,確保偵照機安全執行任務,一旦遇有威脅必須掩護偵照機安全脫離。
這時戰管無線電中報Bogey在對頭有4架,尾巴4架,側方3點鐘方向8架,戰管後續不斷告知雙方距離,當Bogey距離我們10浬,戰管突然靜默也無任何指示,當時我帶著3架僚機前後右三個方位總計有16架米格尾隨,我們隱約看到對方,明顯已進入接戰距離,但是戰管沒有任何指示,數分鐘後,戰管:任務完成,偵照機脫離,左轉,航向090。
目視偵照機脫離確定其安全無虞,我與僚機拉升加速脫離。
任務歸詢時,武選長58期蔡裕榮學長說,當時除了尾巴4架米格因為速度不及么洞四,距離較遠,另外12架中對頭的4架距離僅6浬,側方的米格也很近,這次是我距離米格最近的一次,其實我心裡有數,當時我們沒有接戰的條件,接戰一圈就要5、600磅的油量,一旦接戰,我和僚機根本飛不回來。
一回,當時懷疑米格21進駐澄海,12偵照隊奉令前往偵照,我們負責掩護,航行作業研判去回需時1小時40分到1小時45分,我們必須以最佳巡航高度方能完成這趟任務,沒有額外油量,於是決定返航如果油量高過500磅就回新竹落地,如果低於500就落馬公加油後再返回新竹。
澄海幾乎已到了香港的飛航情報區,當天在空中聽到香港航管不斷用英文警告我們已闖入他們的航空識別區,這時包括偵照機和掩護機均保持緘默,我們用最佳巡航高度35000呎執行掩護,前後一小時又45分鐘,直到偵照機完成任務安全脫離,4架掩護機左轉返航,落地時油箱僅剩200磅。
早年有偵照掩護、台金掩護、海軍運補船艦掩護,我們偵巡航線北起霞浦南至東山,距離大陸15到20浬,幾乎是貼在大陸領空自由來去如入無人之境,兩國論之後,美國要求我國履行當年與美方簽訂的戴維斯線協定,不得逾越海峽中線,整個區域為M501國際航路,範圍涵蓋之前的偵巡航線,從此所有飛機再也不得逾越海峽中線,貼在大陸領空執行偵照和偵巡任務自此成了絕響。
蔡維剛批准我的退伍報告
▲2021年65歲自華航屆齡退休,回歸甜蜜的家。
我的軍旅生涯算是平順,中校之前兩進總司令部,在所有飛F-104同學中第一個升隊長,83年初,自忖個性過於剛直,並不被當時主官認同,興起退伍念頭,於是前往民航局體檢並通過體檢後遞出退伍報告,83年4月,聯隊長蔡維剛批准我的退伍報告,八月一日正式退伍,離開我熱愛的戰鬥機飛行生涯。
民國60年就讀幼校,83年8月1日退伍,軍旅生涯先後飛行多個機種,總飛行時數超過2400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