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吳璋/新竹報導

▲大漠特遣隊前後12梯次的隊徽,翻拍自王鳴中臉書。
- 大漠計畫 *
1972年,葉門發生內戰,一個國家分成兩派,蘇聯支持南葉門,美國和沙烏地支持北葉門。1978年中華民國與美國斷交,除了一些人口土地面積都少的小邦交國之外,我國較大的邦交國僅剩南非、南韓、沙烏地,沙國是當時我國最大的邦交國。沙國向我國提出要求空軍軍援北葉門,協助北葉門F-5戰機的維修與訓練,蔣總統經國先生為了維護中沙關係,同意派遣空軍F-5空、技勤人員前往,代號「大漠計畫」。
1979年,首梯空、技勤人員前往北葉門,我國因為與北葉門無邦交,所有大漠成員受雇沙國,說穿了就是傭兵,但是以退伍身份前往,特遣隊員抵達沙烏地時,護照統一交由駐利雅德組長蔡竹有代管,所有特遣隊員在葉門沒有證件,穿的是沙國皇家空軍制服,佩掛沙國ID,進出營門是持放行條集體行動,為方便識別,ID統一掛在右胸前。

▲左起第一人為修護官蔡朝興、醫官王庚堯、周隊長(中)、副隊長蔣才宇、聯絡官韓承宗。
1990年,空軍官校55期周紹龍奉派擔任大漠特遣隊第12梯隊長,原以為會像前面11 梯一樣在北葉門待個一年,任務圓滿結束後回台,誰知後來先後遇上南北葉門統一、我國與沙烏地斷交、伊拉克入侵科威特,這三件大事讓中東局勢頓時炸了鍋,岌岌局勢中他與隊員們險些成了人質,幾經波折,周紹龍終於帶領當時留在沙那的64名弟兄,自葉門首都沙那緊急撤離至沙烏地利雅德,再轉搭華航班機回國,結束大漠最後一梯任務。
- 周隊長*
周紹龍曾經在英儲班受訓半年,後來又讀了兩年阿拉伯語,被遴選為大漠計畫第12梯隊長,臨行前,在總司令部,林文禮總司令告訴他第13梯要擴編,他有阿語專才,特別派他任第12梯隊長,要他到當地了解,多方蒐集沙、葉兩國資訊,訓勉他身為隊長要妥善照護好隊員的安全,同時要求紀律。

▲中東國家男人普遍蓄鬍鬚,周隊長入境隨俗也留起八字鬍。
周紹龍2月份率一批弟兄搭乘華航班機經新加坡到沙烏地的達蘭,轉搭沙國C-130軍機至南部塔依夫空軍基地,在基地7天停留時間辦理個人ID,每人套量沙國軍服和各項裝備,周紹龍領了軍便服和飛行衣、頭盔、手套、眼鏡、飛行靴、飛行夾克、手提袋等全套飛行裝備,與一件綠色軍用防寒大衣,拿到防寒軍大衣,周紹龍心想那麼熱的中東怎用的著,誰知沙那基地海拔7200呎,2400公尺高,空氣稀薄,早晚溫差大,後來防寒大衣還真派上用場。
「大漠計畫」合約是一年,第12梯總人數83員,軍官15人,士官68人,我國在沙烏地有一個無線電發報台,組長蔡竹有、副組長葉嘉弘帶了兩位無線電弟兄留在利雅德,負責發報與國內聯繫工作,3月4日,周隊長帶領隊員再度登上C-130,前往葉門沙那。
沙那機場落地後,開始履行合約項目,包括實際支援9架F-5E、和3架F-5B飛行停機線的維修保養,與執行相關維修訓練與考核,周紹龍隊長和副隊長蔣才宇負責F-5效能試飛,OK後簽放給北葉門的飛行員,「大漠計畫」除了第一梯派有8名飛行員協助訓練北葉門飛行員,第二梯起便僅派兩位飛行員專責F-5效能試飛,121中隊飛行員帶飛訓練則由美、沙兩國飛行教官支援。
- 我飛上午、你飛下午 *

121中隊飛行員的帶飛訓練由美、沙兩國飛行教官支援,這位是美國F-5飛行員OKI少校。
沙那是座古城,機場海拔7200呎,屬丘陵岩石高原地型,綠地不多,早晚溫差大,每天下午常見小型龍捲風沙柱吹啊吹,龍捲風過後留下來的是滿地的雜草和垃圾,特遣隊員來到完全陌生的中東地區,自是興奮雀躍,開始認識這個與台灣全然不同風貌的國家。
葉門邦交國不少,近百個外交使館派駐在沙那,但是國家窮,所以接受來自多國的各類軍事援助,沙那機場是18、36單條跑道起降,軍民兩用,東北是民航大樓,121中隊的F-5和C-130在機場西側,特遣隊員均在這裡作業,對面的是蘇聯的SU-22和直升機MI-8,雙方說好F-5和SU-22分開飛行,這個星期我飛上午、你飛下午,下個星期你飛上午、我飛下午。
- 剽悍的葉門人*
北葉門地廣人稀,啥都大,機場大棚廠大,121中隊F-5停機線除了14架F-5還停了C-130,一個棚廠能併排停放四架C-130,液壓、無線電、飛操、辦公室全都在棚廠裡。
葉門人個性剽悍,在機場裡駕駛車子向來旁若無人橫衝直撞,剛去沙那不久,一次F-5返航落地,特遣隊兩名小弟兄開車至跑道撿拾阻力傘,不慎在滑行道上和葉門士官駕駛的一輛軍車發生擦撞,只是輕微的小擦撞,除了車子凹了一小塊,無人受傷,對方來到棚場叫囂,周隊長擔心小弟兄安全,要倆人別工作了暫時回生活區,誰知引來更多人,眾人圍堵生活區要隊長把人交出來,還要求巨額賠償,事情鬧得很大,後來還是沙援團出面才擺平。
- 中央醫院 *

周紹龍和副隊長蔣才宇、醫官王庚堯(左一)。
「大漠計畫」有來自台灣的一位醫生和一位醫護士隨隊,醫生是心臟內科專科,由於當地醫療資源有限,僅能看看傷風感冒和做些簡單包紮,大病、開刀還是得依賴當地的中央醫院,每一梯特遣隊抵達沙那,一切搞定後,前梯留下重疊人員會帶聯絡官拜會中央醫院,中央醫院由中國大陸興建、支援醫療,規模非常大,是葉門首都沙那最大的一間醫院。
事後聽聯絡官韓承宗說他在拜會時很受中央醫院上上下下的歡迎,院方很高興台灣又來了新朋友,周紹龍自始至終並未與他們接觸,幸運的是,7個月駐沙那期間,隊員並未發生重大病痛,所以沒有前往求診紀錄。
不過不少北葉門人和在沙那工作包括葉門人、索馬利亞、韓國人等其他國籍技術人員,知道台灣的隨隊醫生是心臟專科,認為是內科權威,發生感冒發燒腸胃不適,會透過121中隊協助引領他們來機場找醫生看診,每天來求診的人還不少。
- 鐵哥 *

▲葉門人男人習慣在腰上插把彎刀。
葉門與我國無邦交,但是和中國大陸關係密切,中共幫助葉門興建許多基礎建設,包括舖設從沙那到紅海的第一條公路,這條公路全長80餘公里,沿途均是原始蠻荒高山,車行其中,忽而上忽而下九轉十八彎,頭都轉昏了,可以想像當年舖設工程的艱難。
老共在當地無論基建,技術,貿易等深耕已久,特遣隊員走在街上,常有葉門人主動上前親切呼喚「西逆」,豎起大拇指,還會和他們擁抱,北葉門軍官告訴周隊長,中共是他們最好的鐵哥。
- 隊長,隊長,樓下有老鄉來看你 *
每週五是回教主麻禮拜日,所有訓練停止,特遣隊員會利用休假日小旅行,一回特別向沙援團申請,全員分兩批到紅海邊的荷台達旅行。
那天,剛抵達荷台達,甫進飯店不久,有小弟兄來敲門:隊長,隊長,樓下有你的老鄉來看你。周隊長很納悶,人生地不熟的北葉門哪來的老鄉,於是下樓了解,原來是中央醫院的人,說知道他們都是離鄉背井的技術員,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出,對方說很巧,「周老鄉」和他一樣跟古代美女西施都是浙江諸暨人。因為不希望與對方有任何接觸,周紹龍草草結束交談,返身上樓。
- 準點下班 *
大漠特遣隊協助北葉門訓練機工長,前後11年,葉門人懶惰,工作態度差,加上特遣隊員訓練要求嚴格,不及格就是不及格,不會鄉愿讓他草草通過,所以所有原本應是北葉門士官該做的活兒,包括掛彈等最後都是特遣隊員忙上忙下幫忙處理。
在台灣,空軍站在衛戍空防第一線,空技勤弟兄是24小時全天候待命,北葉門軍人下午2點準點下班,也不飛行了,南北葉門尚未統一前,雙方還在打仗,常見飛行前任務提示都已完成,2點鐘時間一到,北葉門技勤人員立刻放下所有工作,下班回家,最誇張的是,連飛行員都說「今天不飛了」,掉頭走人。
- 菜園 *
特遣隊在沙那駐地有2棟獨立營舍,一棟是寢室,三層樓建築,房間多,所有隊員一人一間還有剩,另一棟是餐廳和中山室,吃的米糧和肉類由特遣隊伙委至利雅德採購,往返均由沙空軍派出C-130運送,沙C-130每月兩次至沙那機場補給。
寢室旁空地被前幾梯開闢出一個菜園,菜園有四個籃球場大小,沙漠地方,蔬果來之不易,特遣隊員任務之餘在大漠種菜,空心菜、莧菜、A菜、小白菜,甚麼菜耐活就種甚麼菜,菜園不打肥料,除了早晚澆水,隊員會集中大家廁所沖出來的天然肥當肥料,種出來的菜又肥又大,我國駐沙大使館還會向特遣隊要菜回去炒了吃,在大家悉心照料下,菜園一片欣欣向榮,隨時都有蔬菜可以採收,所有新鮮蔬菜自己自足。
- 美援團愛吃蔥油餅*

▲慶生會邀請沙援團與會,沙援團副團長是位空軍中校飛行員 。
美援團在沙那是外交領頭羊,是除了沙、葉之外和特遣隊接觸最多的軍援團,經常舉辦各類球賽等聯誼活動,特遣隊前後12梯都曾組隊參加球賽。美援團每個月會辦兩場迎新送舊,包括我國特遣隊、英國、北非、菲律賓等各國軍援團,與外籍軍事人員均受邀參加,周隊長會帶弟兄出席,藉機認識其他外籍軍職武官,也讓國際軍職武官了解中華民國的科技與經濟發展,美方會刻意將我們和大陸人員區隔。
前往葉門前,總司令部便挑選7位擅長烹飪的士官長任隨隊廚師,一位留在利雅德,6位在沙那負責大家的三餐,伙房工作不輕鬆,每天清晨3點起床,烙餅包包子揉饅頭,忙完早餐忙午餐,忙完午餐忙晚餐,特遣隊每個月會舉辦一次慶生餐會,邀請美援團,美援團每請必到,他們非常喜歡吃中國菜,尤其愛吃中國披薩蔥油餅。
- 南北葉門統一 *

▲郊遊時在山區裡遇到的牧民,葉門的槍與子彈非常便宜,幾乎人人擁槍,一高興,就對空鳴槍。
本以為第12梯特遣隊會和前11梯一樣,在沙那工作一年合約期滿後交接給下一梯,未料5月起中東一連串局勢變化,最後造成特遣隊緊急提前撤離,其間過程驚險遠遠超過周隊長與沙、葉所有人的預料。
北葉門土地大、人口多,但是窮,南葉門土地小,但是富有,因為邊界山裡藏有豐富石油,南北雙方爭了幾十年,後來想通了,彼此都是兄弟爭啥呢,5月22日南北葉雙方達成民族和平共榮協議,宣布國家統一,葉門舉國歡騰,他們認為國家將從此強大。
特遣隊員受聘沙烏地,協助北葉對抗南葉,如今葉門統一,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特遣隊員不知該如何正確應對,次日台北和沙援團分別明確指示,繼續履行合約,工作態度勿有任何變化,周隊長受令後帶領弟兄繼續正常工作。
- 葉門統一前後 *

▲統一前的南北葉門為了爭奪石油,各據一方。(翻攝自維基百科)
南北葉門統一前後,沙烏地與葉門之間關係變化之大令人瞠目,統一前沙援團頗為強勢,他們說什麼葉門都言聽計從,統一後整個情形翻轉180度,葉門不再低聲下氣,他們認為新的葉門已強大,沙、葉、我三方在維修工作協調會中,葉門軍官經常對沙援團大小聲,嚴厲指責補給怠慢,沙督導官以沙國國內後勤來不及支援,稱零件延誤非他所能掌握,當時沙方似已有些心灰意懶。
周隊長夾在中間,不能有明顯立埸,不時得左右搖擺兩邊都不得罪,只能一再強調要注重飛行安全。
- 中華民國與沙烏地斷交 *
兩個月後,7月22日,沙烏地突與我國斷交,在利雅德採買的弟兄們參加了大使館的降旗典禮,大家心情都很沉重,幾個外籍軍援團特別到周隊長辦公室表達關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0天後的8月2日清晨,伊拉克突然空襲科威特,沙國嚴厲抨擊伊拉克空襲是野蠻行為,當天晚上葉門總統就嗆回去宣布支持伊拉克,說這是正義行動。
沙烏地南面的領土原本都是葉門的國土,所以沙烏地南方居名幾乎都是葉門人,葉門始終想要反攻回去,伊、科戰爭爆發當天下午,葉門121中隊受令要特遣隊員為4架F-5E完成掛彈戰備,葉門想要趁機反攻意圖明顯,他們準備打誰周隊長了然於胸,他問沙督導官如何應對,督導官僅看了周隊長一眼,沒有回答。
周隊長心神領會,返回辦公室下令所有弟兄配合葉方的要求掛彈,當時局勢變化快,葉門氣勢高漲,為了特遣隊的安全,周隊長戒慎小心應付當下情況,從那時起,葉門平時訓練任務全掛上炸彈,飛機起飛,再回來炸彈不見了,也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
這讓周隊長和所有特遣隊員有些不知所措,沙國付薪給他們,可是葉門卻開始與沙完全對立,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步變化將如何,駐利雅德蔡竹有組長轉告台北的指示要大家保持平常心,和往常一樣正常工作,等待進一步命令。
- 葉門暴動 *
沙、葉原本就有很深的民族歷史情結,這時葉門反沙情緒更高漲,每天都有大批民眾上街示威遊行,民眾強烈要求收復沙國南方原屬於葉門的領土,一天,民眾攻擊沙國大使館,打死了兩名警衛,沙援團的安全岌岌可危,8月10日沙援團與眷屬和部份工作人員開始撤離返沙,僅少數人留下待命,沙烏地人到機場也都易裝,不敢穿著傳統白色服飾,避免被葉門人攔車攻擊。
葉門人反沙也反美,暴民不僅攻擊沙烏地人,也攻擊美國與埃及等其他國家的人員。 8月12日,美援團與眷屬和文職人員也開始撤離,美援團長撤離前曾請美國飛行教官問周隊長,是否有任何計畫或須要與他們一起撤離,周隊長問對方撤去哪裡,答覆西德或西班牙,當時輪休的第二批人員已離境返台,沙那駐地還有64人,周隊長徵詢能否64員一個都不少的和美援團一起離開。
飛官問了美援團長後告知最多只能帶走30人,周隊長有些失望,他身負照護全員責任,如果僅能讓30人離開,讓誰留下都不是最好的決定,之前請示台北作戰署,署長告知合約無變化,繼續正常工作,絕對服從是軍人天職,當下婉拒美援團的關心與善意,決定繼續留在機場履行合約。
謝絕美援團,周隊長認真考慮全員弟兄在葉門當地的去留問題,特遣隊員護照統一留在利雅德,沒有護照無法循民航管道出境,身上唯一擁有的僅是通行證,當初前往葉門搭的是沙國C-130,無葉門海關的進出紀錄,所以無論如何都得沙國軍方協助方能離開。
- 沙烏地老闆跑了 *
周紹龍辦公桌上有兩支電話,一支軍用一支民用,大漠成員打電話回台灣都靠這支民用電話,電話需經過兩個總機,先經過沙那基地軍方總機,再由軍方總機轉葉門民間電信總局,再由民間電信總局接通台灣,與台灣通上電話。
後來周隊長電話再也打不出去,不但無法打回台灣,連與沙烏地聯絡都沒法接通,8月16日是固定發薪日,當天上午聯絡官韓承宗回來報告一個壞消息,沙援團總部大門深鎖,打電話無人接聽,連門口警衛都已撤離,周紹龍知事態嚴重。
周隊長得知雇用特遣隊的「老闆」跑了,急於與台北聯繫,惟當時中東戰事混亂,國際電話通訊幾乎全斷,無法將「老闆」跑了的事回報至利雅德和台北,隊長立刻驅車前往城區沙烏地駐葉門大使館,打算問個明白。
因為常有民眾上街遊行反美反沙,從機場到市區設置了多處安檢崗哨,周隊長多次被攔檢問話,由於身上毫無證件,這時他不得不回答是中國人,這回答讓他立刻被放行,一路順利過關。
抵達沙烏地大使館時,被門外多個警衛攔截不准靠近,他用阿文說明自己是受雇沙國的大漠特遣隊員,要見沙國武官,警衛答覆大使館裡沒有人,堅決不開門,無功而返,內心忐忑。
- 挾持 *
沙團老闆跑了,和外界電話又無法接通,周隊長回機場後直接去找葉門空軍總司令阿赫瑪,阿赫瑪曾在中國大陸接受過軍事訓練,也曾接受大漠第一批飛行教官帶飛F-5,之前一直希望周隊長能訓練他們Top Gun 科目,周隊長拒絕,強調按照合約,特遣隊只能協助維修和試飛。
因為工作,倆人算是熟識,見面後,周隊長開門見山請求阿赫瑪保障特遣隊員安全,阿赫瑪請隊長持續維護F-5飛行任務,隊長答應全力配合,但是要確保弟兄安全無虞,過程倉促,弟兄們薪水的事無機會提出。
談話中,阿赫瑪總司令說沙援團跑了,希望特遣隊留下來幫他們打Holy War (聖戰) ,雙方對話中,周隊長強烈感覺被挾持,心情低落,但是為穩定軍心,周紹龍並未讓隊員知道狀況,他不動聲色,鎮靜告知薪水沒問題一定能解決,大家按照台北和沙援團指示,繼續正常工作,保持平靜心,把合約走完。
葉門狀況持續混亂,訓練全停,所有飛機完成戰備,F-5和SU-22警戒機都掛上飛彈起飛執行CAP巡邏任務,期間周隊長曾經連續兩次試飛一架F-5B雙座,過程均因帶大G使用最大後燃器時,火警警告燈不停閃爍,檢查後發現線路與偵測器均已更換過,仍無法改善,未予放飛,當時沙烏地已完全切斷對葉門所有的支援,周隊長最後一批試飛落地,停機線弟兄告知,油槍槍管裡都沒油了,機場已無油可加。
- 生日快樂,回來吃蛋糕 *
葉門人懶惰,工作態度差,為了維修線運作正常,沙援團與葉門不願特遣隊員大批休假回台灣,一次最多12、13人,假期兩周,6月底,第一批人員休假回台,兩個星期後返回沙那,接著第二批休假人員包括組長蔡竹有、副隊長蔣才宇休假回台,誰知剛回台灣就發生緊急狀況,組長蔡竹有剛進家門,行李還沒打開,國防部就召他即刻返回,蔡組長匆忙提了行李攜帶緊急備用金再度搭機返回沙那,除了蔡組長,第二批休假回台的小弟兄後來再也沒有返回葉門 。
第12梯特遣隊員甫到沙那時,周隊長便告知隊員,如果有一天突發生緊急狀況,就以「生日快樂,回來吃蛋糕」為密語,無論身在何處都須盡速返回機場集合。
一天,「生日快樂,回來吃蛋糕」密語發出不久,所有隊員迅速返回秘密集合。
周紹龍隊長告知隊員,因為情況有變,將安排第三批人員回台灣,這時一定會有葉門人問,為啥第二批休假人員尚未返回沙那,便安排第三批人員離開,大家要很輕鬆回答:你們的補給材料完全沒有了,連油槍槍管裡都沒油了,沒法維修,想休假回家看太太啦。
後來葉門人果真懷疑,為啥第二批休假隊員尚未回到沙那,便急忙安排第三批人員回台灣,隊員們一派輕鬆,告知因為調整休假,待中東戰事穩定後會再回來,這裡薪資高,大家都樂於回來工作。
- 陸、空撤離 *

▲沙那革命廣場,博物館屋頂上還架了一座炮台。
周隊長辦公室機密文件庫內有份第一梯特遣隊留下緊急情況下如何撤離返沙的參考資料,計畫分空運和陸運兩條路線。空運又分兩條,一是劫持一架C-130,全員都能登機,二是隊長和副隊長各飛一架雙座後面載人,想來兩者都是天方夜譚。陸運也分兩條,一是走山路直接北上到沙葉邊界,二是沿著紅海邊緣往北,再自沙葉邊界進入沙國,這兩條路開車都要超過10小時,還必須備妥多張葉門核准的放行路條,周隊長認為資料僅供參考,完全行不通。
那段期間,沙援團留守的督導官偶爾回辦公室處理事情,周隊長請他轉告沙烏地國防部應暫停沙援團和平鐘計畫,儘快讓所有隊員安全撤離,督導官承諾會回報給沙國防部。
- 沙力赫隊長:你們必須留下,不可離開 *
8月26日,蔡竹有組長來電密語告知準備撤離,但是絕對不可對外透露,隊長立刻找來行政長李宗林與機務主任吳慶儀私下密會,三人規畫了所有撤離前須盡速完成的事,包括生活營舍和機場內各專業器材清點造冊、所有機密文件焚燒處理等大小事項,很快便完成相關計劃。
8月29日,上午08:30沙團督導官告知,9月2日,沙國將安排一架C-130接全梯人員飛往利雅德,周隊長堅持必須兩架C-130才行,因為除了大漠64名隊員外,還有沙援團自己的各項硬體裝備,一架C-130絕對無法安全承載。10:30沙國防部MODA(Ministry Of Defense Arabic)來電說明因受戰事影響,C-130任務繁重無法增加架次,但經隊長積極爭取,沙國援外署終於同意3日將再增派一架C-130。
接獲確切撤返日期與班機架次,中午12時,周隊長先召集所有軍官召開會議,宣達準備撤離至沙烏地,交代李宗林與吳慶儀二人開始分配任務。
下午13:10分,集合所有弟兄宣布將於4天後搭機返沙,為未雨綢繆,隊長要大家只能攜帶一大一小兩個行李撤離,不重要的衣物放在大行李箱內,以防萬一被葉門海關扣留,隨身攜帶上機的小行李箱擺放重要物件與財務,同時特別叮囑嚴禁與葉方人士談論此事,如對方詢問,僅告知為調整休假,待中東戰事穩定後會再返回,隊員們發揮沉著冷靜的軍人本色,依令行動,隨後軍官帶領各組執行各項撤離前所有因應作為。
很快的葉門方面獲悉大漠人員即將離開,121中隊沙力赫隊長下午急忙驅車趕來,轉達國防部命令:你們必須留下,不可離開。
突如其來的炸雷,令人驚愕,周隊長趕在下班前,一路飆車至葉門空軍總司令阿赫瑪辦公室,參謀說司令忙於多項會議無法接見,周隊長告知事關重要ㄧ定要親自面談。等了近一小時,終於獲准接見,隊長多般強調機場已無備用器材和油料,即使特遣隊留下也無濟於事,再說葉門空軍自身已有能力可以維持F-5的基本運作。
統一後的葉門,總統是總司令阿赫瑪同父異母的哥哥,隊長一再請他向總統哥哥和國防部說明機場現況,希望讓特遣隊員順利離開,待日後局勢平穩一定再回來共事,總司令面有難色,說會設法協助,但要全部離開很困難,要求特遣隊至少留下一半或三分之一,協助葉門完成民族聖戰。
周隊長堅決表態不能接受,持續請託希望總司令讓離鄉背井半年多的隊員全員離開,拗不過隊長一再央請,阿赫瑪總司令終於承諾會站在隊長立場去和國防部溝通。
- 如釋重負 *
阿赫瑪總司令雖承諾會幫忙和國防部溝通,但是面對不可預測的明天,周隊長心情沉重,想到這群弟兄,年紀最輕的僅19歲,他們離鄉背井來到葉門,工作認真熱情洋溢,一心希望為穩固我國與沙國邦交盡心盡力,7個多月相處,周隊長早已視他們如家人,他誓言,一定要帶隊員一個不少的安全撤離。
從司令部回來,周隊長立即和行政長與機務主任閉門秘會,擬訂多份不同狀況的登機名單,當然也包括總司令阿赫瑪要求的至少留下一半或三分之一的最糟情況。
撤退名單一直放在隊長隨身公文包裡,之後一連三天他都到阿赫瑪辦公室詢問進展,9月1日中午,終於得到葉門正式通知,不會再有任何刁難,特遣隊員可以全員離開,聽到此一通知,周隊長如釋重負,但也紅了眼眶。
- 落後又貧窮的葉門 *

▲這是在一個古老的村落,一位普通人家住屋的入口,那裏的房舍非常簡陋 。
周隊長指示弟兄們盡速淨空寢室,弟兄們將帶不回台灣的衣服鞋子和文具等雜物,丟棄在公共垃圾區,未料竟有20多位機場空軍和國防軍來搶舊衣舊鞋,你爭我奪還打群架,隊長見狀要隊員將丟掉的衣鞋雜物,擺放在三間已淨空的寢室中,同時指示弟兄們在寢室旁挖個大洞,燒毀所有機密文件和不合當地宗教民情的刊物與錄影帶。
121中隊沙力赫隊長找到周隊長,希望周隊長辦公室的影印機能移交給中隊,當時影印機是沙援團的高價裝備,隊長無法做主而拒絕,由於才發生葉門軍士官兵搶奪棄置物品大打出手事件,沙力赫隊長希望周隊長同意讓中隊飛行員率先到寢室內撿拾舊物品,周隊長欣然同意,但是感觸頗深,這裡連飛行員都搶著撿回收,葉門是個既落後又貧窮的國家。
- 離境 *
沙國同意2日、3日兩天各派ㄧ架C-130搭載隊員分批撤離,周隊長以身為隊長必須完成所有12架F-5裝備與營舍交接作業,他叫所有弟兄們搭第一架次C-130撤離,自己留下來完成所有交接,令他感動的是包括軍士官在內大家都願意留下來與他並肩完成交接,周隊長要幾位軍官負責把弟兄安全帶離,並自首批輪休返回沙那自願留下的弟兄中,挑選不同專業包括傅錦相、蕭子彭、熊鎮川、徐廟有、蔡雲旺5人,協助應對後續各種狀況。
9月1日,修護線上各專業工廠逐一完成分組交接,特遣隊員將所有裝備交葉方簽收,並經沙方附署,12架F-5修維護就此完全交由葉方承接,一切過程順利,近12年的大漠維修任務正式畫上句點。
9月2日清晨7點,第一批58名返沙弟兄將所有行李集中停機坪,果不其然機場飛管安全官開始刻意刁難,要求將所有行李開箱檢查,他們逐一檢查,速度緩慢,08:50分C-130準時抵達,但是行李尚未檢查完畢,隊長據理力爭無效
,直到11:15分終於結束檢查, 58位弟兄向隊長和留下的同袍揮手道別,登機,關艙,飛機起飛離境。
- 撤離 *
沙、葉、與周隊長三方隨即召開會議,共同討論最後營舍交接事項,沙葉雙方互有爭執,最後決議周隊長將特遣隊使用的所有營舍及裝備交還沙方,沙方不可拿取一針一線任何裝備或零件,葉方負責所有安全保管相關事項,三方當場簽署。
會議結束返回生活區,58位弟兄離開後,整棟寢室空蕩蕩,隊長與留守的五位弟兄封閉寢室和中山室兩棟建築物所有門窗,僅留寢室大門作為唯一出入口,前梯移交養了多年的3隻狼犬分別安置在3個定點守護警戒。
當天下午一點,來了兩部葉門軍車,車上架著槍,下來11個兵,揚言要接收特遣隊員營舍,以防止有人來搶劫,原來是機場副指揮官下令他們前來守護兩棟營舍,由於中山室內留下大批音響樂器文康器材,隊長與他們溝通後,同意餐廳與中山室由他們11人看守,隊長、5名特遣隊員、和3隻狼犬看守寢室大樓
。
周隊長看他們穿的單薄破舊,從寢室取出毛毯發給每人兩條,並帶他們到廚房
,告知倉庫米糧和冰庫內的肉品可以自行取用,其他所有硬體裝備與烤箱微波爐等,不得任意取走或破壞。
9月3日另一架C-130抵達,周隊長將辦公室、車輛、所有寢室鑰匙交還沙援團補給官,雙方完成交接清單並簽字,正式結束中華民國「大漠計畫」任務。
登機前,沙督導官與葉門基地副指揮官趕來與周隊長握手道別,10:55分C-130起飛離場,直飛沙國首都利雅德,13:45分降落利雅德空軍基地,沙軍方專車將六人接往輿光宿舍與前一日抵達的弟兄會合。
- 輿光宿舍 *
輿技團是我國派駐沙烏地協助沙國繪製地圖、郵政規劃、道路名稱規劃的技術人員,輿光宿舍是輿技團在沙國的宿舍,別墅型建築。
伊拉克攻打科威特不久,飛毛腿飛彈打到利雅德附近,台灣曾經緊急送了100個防毒面具到利雅德,當時中東局勢混亂,沙我兩國都不希望大漠特遣隊緊急撤離行動,造成尚在當地工作台灣同胞的緊張與不安,刻意將特遣隊員安排住在幾乎封閉的輿光宿舍中,避開與在當地工作的國人接觸。
- 美軍協防沙烏地*
抵達利雅德第二天,9月4日上午08:30分,周隊長前往沙國防部MODA(Ministry Of Defense Arabic)拜會沙援團最高主管,向他簡報葉門沙那最新現況,感謝他協助隊員安全撤離,他問了許多伊拉克部隊在葉門活動情況,明顯看出沙國很擔心葉門會結合伊拉克部隊從南方攻擊沙烏地。
當時沙國軍事武力編裝不強,為對抗伊拉克,沙國同意美軍進駐,整個國防部室外空地掛滿偽裝網的各類軍備和大圓盤天線,從大門警衛到地下會議室,各樓層走廊擺滿長桌,全是美軍在作業,其中不乏女兵,當時許多回教國家嚴厲批評沙烏地,認為沙國輕率允許西方異教徒進入回教聖地,是不可原諒的錯誤行為。
結束國防部沙援團最高負責主管拜會行程,周隊長隨後至我國駐沙大使館,拜會善後人員,彼此相互鼓勵打氣。
- 回家 *
因為中東戰局混亂,國際諸多航空公司紛紛停航,工作人員離境,華航烏鉞董事長特地自台灣飛抵利雅德,鼓舞華航員工士氣,華航雖未停航但是航班極少
,機位難求,烏董事長感佩大漠人員離鄉背井為國家做的貢獻,設法撥出機位
,終於讓大漠弟兄於9月6日和9日分兩班次飛離沙國,回台之前,沙方積欠的薪資終於一毛不少的撥給了隊員。
回國後,總司令林文禮上將和總長陳燊齡一級上將分別召見慰勉周隊長,當時大漠計畫仍屬最機密案件,周隊長被告知不得對外透露撤退過程與細節,所以總部或國防部最後的總結報告,僅簡述大概,並無詳實細節,空軍各級長官與作業參謀僅單純認為大漠任務因中東戰事提前結束返國,其他則一無所悉。
周紹龍回憶當年5月到8月,短短3個月期間,先後發生葉門統一、我國與沙烏地斷交、伊科戰爭爆發,每一件大事都深深影響大漠計畫,尤其後來葉門全面反沙,沙援團老闆欠薪跑路,台北告知「合約照常,繼續走完」,再後來葉門不准特遣隊員離開,對外通訊中斷,周紹龍帶領六十幾個隊員,雖心急如焚猶不能顯露慌張,不動聲色獨自克服所有困境,當時無助心情,如今想來,依然心有餘悸。
- 俯仰無愧*
中華民國空軍「大漠計畫」自68年至79年前後12梯次,近1000名現職軍士官參與,這項任務在無正式援外法條的中華民國空軍歷史上,是一次極為特殊的任務,成了空前絕後的紀錄。
周紹龍是「大漠計畫」第12梯特遣隊長,他將64名隊員一個不少自沙那安全撤離,返回台灣,是盡了心力,俯仰無愧,對得起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