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謝家豪
日前有幸參與臺東縣成功鎮宜灣（Sa’aniwan）部落的宴靈祭（Sakatosa Pakomodan），看見不同世代的族人穿著印有不同圖騰與名稱的背心，依序進場、牽手圍舞，那一刻才真正理解，阿美族的年齡階層制度，不只是祭典的組織，更是一部活生生的部落歷史。
阿美族是臺灣少數至今仍完整保存男子年齡階層制度（Age Set）的族群。少年加入自己的年齡階層後，便與同一屆族人成為終身的兄弟，一起接受訓練、服務部落、承擔祭儀，直到年老成為長者，肩負文化傳承的責任。年齡階層代表的不只是年齡，更是一種責任、一份榮譽，以及世代相傳的生命共同體。
阿美族年齡階層的命名制度，大致可分為兩種。
第一種是襲名制。每一個年齡階層都有固定名稱，新成立的年齡階層依序承襲前人的名稱，數十年後再次循環使用，象徵文化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第二種則是創名制。每一屆青年依據當時的重要事件、新科技、重大建設或社會變遷，共同創造一個全新的名稱，而且終身只使用一次，不再重複。每一個名字，都成為那一個世代共同的歷史記憶。
宜灣部落正是創名制最具代表性的部落之一。
從目前公開文獻整理出的年齡階層，可以看見一百六十多年來部落歷史的縮影：
1865年 La’afar（蝦子）
1870年 Latnes（沾食）
1875年 Lapsyak（裂開）
1880年 La’ring（反抗）
1885年 Lackel（低頭）
1890年 Lasakan（外族人）
1895年 Ladipong（日本）
1900年 Lasking（考試）
1905年 Latoroy（風流）
1912年 Masingsing（小鈴鐺）
1914年 Maciyasang（神祕）
1917年 Lakoyoc（貧窮）
1920年 Laafih（米糠）
1923年 La’iic（木耳）
1926年 Lafodo（洪水）
1929年 Lahokec（備取）
1932年 Lacocok（刺穿）
1937年 Lakomaw（木麻黃）
1940年 Latoko（田螺）
1943年 Latiri’（觀看）
1946年 Laanoh（陰毛）
1949年 Lamigkok（民國）
1952年 Lakomih（絲瓜布）
1955年 Lafatad（中途）
1957年 La’okak（骨頭）
1959年 Lahitay（軍人）
1961年 Lasikang（志願兵）
1963年 Lahokey（保安警察）
1965年 La’silac（砂石）
1968年 Lakokay（航海）
1971年 Latifo（堤防）
1974年 Lahalac（鳥巢）
1977年 Lasangkiyo（產業）
1980年 Laalapo（阿拉伯）
1983年 Latingwa（電話）
1986年 Lakayakay（橋梁）
1989年 Lapakcang（消波塊／海堤）
從「日本」、「民國」、「電話」、「橋梁」、「海堤」等名稱，不難看出每一個世代都把當時最重要的社會事件，刻畫成自己的名字。這些名稱，不只是代號，更是一頁頁部落歷史。只要知道對方屬於哪一個年齡階層，部落族人便能知道他的世代背景，也能回想起當年的歷史故事。
今年在宜灣宴靈祭現場，我也拍攝到較新的年齡階層，例如 La Lotok。這代表創名制並沒有停留在歷史，而是持續延續至今，每一個新世代都在為自己的時代留下新的印記。
在現代社會快速變遷下，許多文化逐漸消失。然而，宜灣部落透過年齡階層制度，把歷史、教育、責任與族人的情感緊密串連。每一件背心、每一個名字，都承載著一段共同的人生旅程，也見證了一百六十多年來部落的集體記憶。
如果說博物館收藏的是文物，那麼宜灣部落的年齡階層制度，收藏的則是一代又一代族人的生命故事。
這不只是阿美族珍貴的文化資產，更是臺灣多元文化中值得珍惜、研究與傳承的無形文化資產。希望未來有更多人走進部落、走進祭典，認識這套跨越世代的文化制度，讓這份珍貴的智慧，在下一個一百六十年，依然薪火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