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的故事》第八十九篇 燕輝,任務結束,我們回家!

蔡盛雄、邱郁善(邱仕森)口述 《東台灣新聞網》新竹特派記者蔣彤雲/整理記錄

張燕輝英姿煥發,據說燕輝曾經交往中的女友,終生未嫁。

邱郁善回憶大隊在新竹空軍醫院旁竹風俱樂部辦理張燕輝告別式,告別式結束,啟靈,專五期六位同學左右兩側抬棺上車,棺木猶如千斤重,怎麼抬也抬不上車,後來中隊隊員紛紛上前幫忙,棺木依然紋風不動,邱郁善低聲要同學燕輝放下不捨,走往不歸路,一陣「安撫」,眾人這才將棺木抬上車,他感應到同學死不瞑目,對這個世界還有諸多的不捨與留戀。

王澎生駕駛編號「0113」F-100,飛機右翼被削掉四分之一。(翻攝自傅鏡平著F-100超級軍刀機_中國空軍使用歷史)

雲中編隊

民國67年2月2日上午,宋台生前往作戰科處理事情,結束後正要離開,23中隊值日官叫住他,原來張燕輝忘了帶腿上的knee Board,託他幫忙送knee Board給張,宋台生趕到機堡時,張燕輝已經進入座艙,還好及時趕上,當天張燕輝、王澎生二人在本場東空域實施兩機對抗及編隊飛行課目,張是長機,王是僚機,兩人官校畢業後先後分發嘉義基地,67年元月,23中隊自嘉義移編新竹,張燕輝與王澎生二人隨中隊調至新竹基地。

邱郁善(邱仕森)就讀官校時所攝

23中隊副隊長蔡盛雄在通信車督導,當天盡管天氣不好,基地仍派出多架次飛機執行訓練任務,訓練結束,張燕輝向戰管申請戰術導航(TACAN)返場,兩人點到點攔截TACAN穿降待命航線,下降過程中進雲,不知怎會轉向大雪山深處的白狗大山,雲中,王澎生不慎擦撞山上大樹,他立刻緊急拉升出雲,並呼叫長機,卻未見長機回答,於是立刻向戰管報告。

邱郁善攝於F-100前

戰管不斷呼叫長機,並詢問王飛機有無受損,能否操控,王驚魂未定,結結巴巴答右機翼翼尖受損,但仍能操控,戰管立即引導反降,後由塔台接管,塔臺不斷呼叫僚機,好一陣子無線電才傳出僚機回報,面對塔台詢問,不斷重複:我、我、我……….當時地面上已知發生飛安事件,大隊長龐耀祖,中隊長黃學文衝進通信車,蔡盛雄問王油量是否足夠,獲知油量足夠,於是安撫他平靜,之後輔導從長五邊進場落地。

王澎生落地後,龐大座、隊長黃學文、蔡盛雄駕駛吉普車火速趕到停機坪探視人、機情況,王澎生驚魂甫定,檢視飛機,發現飛機右翼被削掉四分之一。
後來根據王澎生陳述,嘉義基地跑道是南北向360、180,新竹是東北、西南向050、230,兩個方向差了50度,當時倆機沿著360度向北下降,準備攔截TACAN穿降點,下降不久便進雲,王澎生雖曾質疑360的方向是否有誤,惟因是僚機,雲中正專注與長機保持編隊,未立刻反應,一出雲赫然發現正緊貼著下方樹林,兩機雖都緊急拉起,惟已來不急,王澎生記得他的飛機穿過一片樹叢,不斷發出「刷刷刷」聲響,機身一陣天搖地動,他原本以為自己就這麼「沒了」,未料還能活著。

參與搜救

張燕輝後來透過PRC90無線電求救,說他駕駛的F-100正面撞上大樹,飛機解體,幸未爆炸,他被座椅下的彈射火箭彈出機艙,無線電中虛弱的說眼睛看不見,全身擦傷和骨折,請隊上快來救他,知道燕輝還活著,這給大隊和中隊很大的鼓舞,中隊以為很快便能將張燕輝救起,鞭炮都準備好了,準備迎接他獲救歸來。

龐大座與多位基地長官先後駕T-33在失事現場附近搜尋,誰知白狗大山除了原始森林,還有大片的箭竹林,箭竹林比人高出許多,當時求救無線電裝備簡陋,張燕輝發出的訊息微弱,群山中欲尋找他的蹤跡,猶如大海撈針,大座不斷叫他不要睡,千萬不要睡著。

當天正值農曆臘月二十五,再過五天就是大年除夕,為了即刻找回張燕輝,空軍總部、新竹基地、CCK、南投縣警方、山青共同組成搜救隊,集結於谷關和平派出所研議上山搜救,蔡盛雄在美進行U2受訓期間曾經接受美國特種訓練,基地指派他參與搜救,當天下午,蔡盛雄趕抵和平派出所,由於前往白狗大山途中均為原始森林,山路崎嶇難行,最後決定首梯由蔡盛雄與和平派出所兩名原住民警員一同上山,其餘留守派出所待命。

白狗大山海拔3,341公尺,屬於雪山山脈,處於百岳深處,附近有大雪山,小雪山,其中一段,搜救人員要從這座大山攀至隔壁大山,仨人將繩子一端綁在腰上,另一端綁在樹上,一點一點挪移,從這座大山先拉繩至谷底,從谷底涉水至隔壁山溝,再從山溝綁著繩子掛在樹上一步一步往上爬,為搶第一時間將人救下山,仨人不眠不休一連走了28小時山路,翻越幾座大山方才抵達白狗大山,二月的百岳,白天山上已經冷得叫人直打哆嗦,入夜山裡那個冷啊,是滴水成冰,冷的手腳不聽使喚,仨人用手電筒照著山路,遇見發亮山路便繞道而行,結了冰的山路,行於其上易摔個四腳朝天,兩位原住民員警偶爾喝幾口隨身攜帶的米酒取暖,原始森林中兩旁是比人高的箭竹,又常有樹倒木,三人不時翻越樹倒木或從樹下鑽過去,備極辛苦。

大山裡的孤靈

第3天,蔡盛雄與兩位原民警察在王澎生陳述的失事地點附近大範圍搜尋,卻未見飛機殘骸與人,這時在和平派出所等候的搜救人員要求三人返回,由第二梯搜救人員入山接替搜尋任務,這時張燕輝身上無線電的求救信號越來越微弱,最後再也收不到訊號。

空軍派出UH-1H搜救直升機於山中來回搜尋,惟UH-1H搜救直升機無法在高空中停滯,於是空軍請求駐防琉球美軍前來協助,自提出申請至美軍抵台參與搜救已經過了好幾天,美軍派來CH-47抵達現場後,始終找不到正確位置,CH-47於上空盤旋,不見搜救人員下去,僅丟了些罐頭、禦寒衣物、求生裝備等物資下去,返航。

農曆臘月裡的高山,夜裡氣溫往往在零下,經過好幾天,美軍派來CH-47抵達現場,僅於上空盤旋,不見搜救人員下去,來了卻毫無作用,隊長黃學文與隊員擔心從收不到無線電訊號,推測人恐將失溫而死亡。

革命情感

軍中同袍與同學的革命情感是深厚的,邱郁善(邱仕森)與張燕輝是苗栗客家同鄉,又是專五期同學,就讀官校時與張燕輝、陳清鎮、陳忠博四人成了死黨,情同手足,經常相約在學生寢室旁草地上玩排球對抗賽,他與張燕輝同組,同學陳清鎮與陳忠博同組,四人捉對廝殺。

官校畢業,四人一起至台東志航基地換裝F-86,完訓後,邱郁善與陳清鎮分發新竹基地,張燕輝分發嘉義基地,當時新竹與嘉義基地飛的都是F-100軍刀機。

民國66年,嘉義基地換裝F-5E/F,四大隊將所有堪用的F-100A集中至23中隊,67年元月,張燕輝與中隊隊員、飛機移撥十一大隊,同年11月,23中隊番號改為42中隊,23中隊番號則歸建四大隊。

與張燕輝同為23中隊專五期同學馬年輝說,他多次夢見張,當年七月,馬年輝又一次夢見張燕輝,說他在山上的一個山凹處,身上只有一件飛行衣,很冷。
輔導長趙聚嶠、邱郁善、馬年輝利用休假,與張燕輝的弟弟,由八位山青帶領前往白狗大山,他們從青山水庫邊延著溪流往上走,不時還得跳過溪邊的大石頭,起初沿途大多踩在水裡涉溪,每個人的鞋子濕透了,後來爬山,山是呈60、70度的陡坡,抵達王澎生陳述失事地點時天已黑,大家砍了些箭竹撲在地上,各自攤開揹來的睡袋,在睡袋裡將就過了一夜。

次日天微微亮,大家便迫不急待進行地毯式尋找,山青發現有蒼蠅飛舞,研判蒼蠅聚集,附近必有腐屍,循著蒼蠅飛的方向尋找,在張燕輝向馬年輝托夢說的一個山凹處,一棵大枯樹根下果真看到裹著降落傘衣的同學,當時身軀尚有一點肉,餘包括兩手掌,幾乎已成一堆白骨。

後來研判,張燕輝F-100撞上大樹後,張被座椅下的彈射火箭彈出機艙,人滾到山腰處,掉進山凹處一棵大枯樹根下,山凹被四周樹葉覆蓋住,當時張身負重傷,由於天寒地凍,他裹著傘衣,躲在樹葉下等待救援,後來終因傷重與失溫殉職,致當初包括首批前往搜救的蔡盛雄等仨人和後來幾批搜救人員,雖然都曾經在附近搜尋,卻未發現張的原因,這期間,馬年輝曾經多次夢見張燕輝託夢,直到半年後,終被尋獲。

回家

趙聚嶠、邱郁善、馬年輝向中隊回報,山青將他骨骸輪流揹下山,大隊長指示蔡盛雄開著吉普車至谷關接他回新竹,山青臨時找來白色大型塑料袋,將張裹好扛上吉普車,蔡盛雄將事先準備的紅包袋交給山青,山青婉拒,他們說躺在袋子裡的是飛行員,是為了保衛國家而犧牲的飛行員,他們只有敬佩,不能收紅包。

蔡盛雄點上一炷香,恭敬而簡單祭拜後,轉向躺在吉普後座的燕輝說的第一句話是:燕輝,任務結束,我們回家。

一路上,吉普車裡只有蔡盛雄和張燕輝倆人,經過每一個縣市每座橋每條路,蔡盛雄轉頭告知燕輝,提醒他即將經過什麼橋甚麼路,要他緊緊跟著回新竹,別跟丟了。

經過半年的風吹日曬雨淋,燕輝的白骨早已汙損,新竹殯儀館工作人員聽說是飛行員,小心翼翼為之清洗,同樣的,搬動燕輝進館、清洗、進冰庫,所有工作人員獲知往生者是空軍飛行員,全都婉拒中隊事先準備的紅包。

同學的不捨與留戀

邱郁善回憶大隊在新竹空軍醫院旁竹風俱樂部辦理燕輝的告別式,告別式結束後,飛專五期六位同學左右兩側抬棺上車,棺木猶如千斤重,怎麼抬也抬不上車,後來中隊隊員紛紛上前幫忙,棺木依然紋風不動,邱郁善低聲要同學燕輝放下不捨,走往不歸路,一陣「安撫」,眾人這才將棺木抬上車,他感應到同學死不瞑目,對這個世界還有諸多的不捨與留戀。

時光飛逝,距離民國67年2月2日,已是44年前的往事,據說燕輝殉職前曾經交往中的女友,終生未嫁。

4年前曾經根據前U2飛行員蔡盛雄口述,紀錄23中隊飛行員張燕輝失蹤、尋獲、殉職經過,近日「燕輝,任務結束,我們回家」一文突然再度被流傳,張燕輝官校同學邱郁善(邱仕森)說明當年親自上山搜尋燕輝,及尋獲經過,根據邱郁善的說明,予以重現,有手足之情、有同袍情深、有至死不渝的愛情。

燕輝,任務結束,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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