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的故事》第92篇 跳 傘

   姚其義口述   蔣彤雲整理記錄

▲每一批飛行起飛前,定要詳細檢查傘刀是否打開呈U型刀面,並以安全繩扣在扣環上插進抗G衣口袋裡,唯有落實著裝規定,萬一需要用到時,才能求生爭取獲救 機會。

民國73年6、7、8連續3個月各發生一起F-100飛安事件,聯隊長唐飛將軍請示總司令部後F-100不再升空,我成了全世界F-100作戰部隊最後一個跳傘的飛行員。

從軍

▲民國六十三年空軍幼校一年級時在保安車站。

和許多同學一樣,當年投考空軍幼校,除了嚮往飛行,最大原因是為減輕爸媽生活壓力和負擔,家裡兄弟姊妹多,我排行老五,空幼體檢嚴格,很多人過了一關又一關,卻在視力箱這關被刷了下來,我順利通過視力箱檢查,但是體重只有42公斤,與空幼體檢最低44公斤差了2公斤,醫官看了看,問:父親是做什麼的,我答父親是軍人,他悄悄幫我加了2公斤,讓我順利進了空幼。

▲民國六十三年空軍幼校一年級在小琉球

就讀空幼期間,我練馬拉松鍛鍊身體,後來讀官校改練游泳,每年校內比賽都獲得金牌,4年官校期間,無論校慶、全軍運動會、或是大專院校運動會,參加個人蛙式和團隊接力比賽都技冠群雄,四年累積了44面金牌,就讀軍校期間既是馬拉鬆選手,也是游泳選手,因為運動我的身體變壯了。

▲就讀官校期間,無論校慶、全軍運動會、或是大專院校運動會,參加個人蛙式和團隊接力比賽都技冠群雄,四年累積了44面金牌。

官校四年級飛行前身家調查,父親交代不准學飛行,我明白告訴隊長,父親不讓我飛行,隊長說試試看吧,69年,畢業後掛階飛T-33,飛到第四課時,同學李家棟一次訓練時由44期教官帶飛,結果撞山,當天晚上李家棟托夢給同寢室的王國華,說白天飛行時教官叫他跳傘!跳傘!呼叫的很急促,當時他很害怕,不敢跳,眼看山就在前方,來不及拉高,最後連人帶機一頭撞山,撞山前教官不得不自行跳傘,不過教官雖然跳了出來,因高度太低掛在樹上,肋骨斷了、內臟重創殉職。

▲民國69年5月5日-5月8日在中正理工學院參加第11屆全國大專運動會

李家棟托夢給王國華這件事情傳了開來,我們61期有10個同學打報告不飛了,總司令部很重視,校長陽雲鋼和我們溝通,溝通後我和另三人留校,與62年甲班同學一起飛T-33,半年後完訓,我、劉煌燦、王超凡三人到新竹基地報,3人在41中隊換訓F-100,當時聯隊長是張復,隊長董強亞,F-100雙座機少,妥善率不高,我們三人換訓期間有一搭沒一搭的,完訓後,同學劉黃燦分發41中隊,我分發48中隊,王超凡轉機種去了六聯隊。

跳傘

72年5月1日唐飛接聯隊長,當年7月,新竹基地受令換裝F-104G,41、42兩中隊先後前往CCK,新竹基地則維持F-100一個中隊戰力。

73年8月15日,當天全基地飛機妥善率只剩6架,我和同學劉煌燦同時訓練兩機領隊,我的長機是潘斗台教官,2號機葉國豪,我是3號機,4號機楊華倫教官,才開車,我駕駛的飛機就故障,於是換飛機,改飛原本劉煌燦飛的編號「208」F-100,這一批劉煌燦兩機領隊訓練臨時取消。

換飛機後,四架飛機進跑道,1、2號機先起飛,接著我和楊華倫起飛,起飛不久,收起落架,這時忽聽長機潘斗台教官無線電中告知2號機:你漏油!漏油啦!通信車陳俊達教官指示2號機轉換波道至GCA,由GCA引導返場落地,我回頭看了看4號機,發現楊華倫教官3個輪子還在外面,問教官:輪子收不上嗎,揚教官答覆輪子收不上來,這批同時起飛的四架飛機壞了兩架,通信車叫我們立即回來,楊教官答我們拉一個小航線後返場落地。

楊教官帶著輪子拉一個小航線準備返場落地,我Chase楊教官,進入五邊,這時通信車叫我重飛。

重飛,拉一個小航線到三邊,開始下滑準備落地,四邊時,塔台說五邊有官校C-47在練起落航線,再度要我重飛,收起了起落架加油門,重飛拉到三邊,這時發動機「咻~」一聲熄火,處置無效,我立刻告訴塔台發動機失效。

無線電中頓時傳來一片吵雜,通信車要我salvo,副大座陳盛文大叫跳傘!跳傘!跳傘!當時飛機高度大約900呎,很低,無線電中有人大吼快跳傘!跳傘前我轉頭看跑道,把姿勢做好,拉了彈射座椅板機跳了出來。

彈射當下,眼前黑視什麼都看不見,直到傘開剎那才醒過來,我看到飛機往前慢慢的飄,這時想起之前6月李宏倍教官、7月陳燮祥隊長,中隊連續兩個月發生跳傘的飛安事件,有教官開會時說,跳傘時眼睛應平視海面,雙腳即將碰觸海面前再釋放傘衣,教官說他因為太早釋放,人掉進海裡,沉得很深,許久才浮了出來。

我按照教官所言,在雙腳即將碰觸海面前才釋放傘衣,但是不知怎麼的,釋放環扣怎麼拉都拉不開,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拉開,傘衣脫離後立刻爬上救生艇,當時原以為跳傘海域距離基地不遠,應該很快獲救,但是久久不見直升機來,本想自行游泳回來,但是又看不到陸地,只好打消自行游泳回岸念頭,在海面上載沉載浮等待救援。

等待救援時,想起不久前陳燮祥隊長跳傘後,曾將救生艇攜回放在寢室裡,後來被勤務高添貴士官當垃圾丟掉了,我和段啟疆教官同一間寢室,一回段教官告訴我下次咱倆不管誰跳傘,記得把救生艇帶回來當紀念品。

想想之前起飛時天氣還好,但是跳傘後天氣瞬間突變,能見度不到3哩,有低雲,我抓住救生艇在海上漂了一個多小時,直到雲散了,直升機才來執行吊掛,為了實踐和段啟疆教官的約定,我告知想將救生艇吊掛上來,後來真把救生挺帶回基地,不過因為救生艇險些打到弦翼,被57期王子昂教官海K了一頓,說直升機差點栽進海裡,問我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落地後,跳下飛機,聯隊長唐飛將軍在基地大坪等候,我上前立正站好行舉手禮,聯隊長拍拍我的肩膀:你不要告訴我飛機怎麼失事的,只要告訴我你是怎麼活著回來就好。我上了救護車前往醫院檢 查。

跳傘前因為回頭看跑道,脖子扭傷,躺在病床上全身像被分離了一樣酸疼,下午,基地督察室主任李天羽上校陪同總部督察室來醫院調查失事原因,總部飛安官每問一個問題,李主任就幫忙回答一個問題,我一句話都沒說,就完成筆錄。

▲我成了全世界F-100作戰部隊最後一個跳傘的飛行員。

73年6、7、8月接連發生三起飛安事件,唐飛聯隊長請示總司令部後F-100自此不再升空,我成了全世界F-100作戰部隊最後一個跳傘的飛行員。

後來我和同學劉煌燦同時調官校任飛行教官,未能參加民國73年9月5日的除役典禮。

第二次跳傘

在官校,進行T-33訓練,尚未完訓,官校因要換裝AT-3,於是我和劉煌燦又回新竹基地,聯隊長唐飛將軍改派林經東、王鎮一兩位資深分隊長前往,兩人飛的好,官校很滿意,後來官校換裝AT-3,把所有的T-33給了35夜攻中隊。

回新竹基地不久便前往CCK換裝F-104, 75年9月1日完成換裝,又從台中回到新竹,後來升42中隊機務分隊長,這期間,不知怎的飛機頻頻出狀況而緊急落地,有人問為什麼每次都是我的飛機出問題。

 77年8月19日,我駕駛編號「4373」么洞四進行空中攔截課目,當天我是長機,2號機前座是劉文祥教官後座毛聖鑄教官,兩機抵達靶區北邊R8空域後開始進行攔截課目,忽聽一聲巨響,我查看飛機座艙壓力表,艙壓失效,當時才剛做課目,我向戰管請示准許在一萬呎以下做課目,戰管許可並指引2號機下降至一萬呎以下,過程中,再度聽到飛機發出「碰!碰!」兩聲巨響,隨即發動機熄火,當時高度還在一萬呎以上,我告訴2號機教官發動機熄火,處置無效,準備跳傘。

跳傘時看了一眼太康在110浬處,已經過了海峽中線在SC空域北邊靠近東引,機頭正急速朝向海面俯衝,瞬間飛機距離海面只剩3000呎,我急著要拉出彈射座椅的上引發拉環,連拉了三次卻拉不出來,眼看飛機就要撞海了,還是無法拉出,趕緊彎腰左手頂著駕駛桿,右手去拉下引發拉環,這一次拉出來了,彈射跳傘。

跳傘當下,因為承受10個G力,頓時黑視,清醒後發現knee Board掉了出來在空中飛,我趕緊拉求生背心 拉環,但是只有半個求生背心充氣,另外一個求生背心完全沒有充氣,救生艇自動開啟充氣,我凝視海面並在落水前釋放掉傘衣,人瞬間落水,這時一個大浪襲來,傘衣蓋住全身加上傘繩纏繞將我往海裡拖,我心裡明白自己得盡速掙脫傘衣,否則很快會被拖進海裡溺死  。

當天風浪大,海面上,我被大浪拖著跑,喝了好幾口海水,我急於掙脫傘衣,不成,一個大浪襲來把我吸進海裡,又喝了不少海水,嗆的無法呼吸,我不斷撥海水換氣 。

這時想到趕緊取出傘刀,我習慣在每一次飛行前仔細檢查所有著裝步驟,習慣將傘刀開啟呈U型刀面再用繩子綁在抗G衣口袋環扣上,放置口袋裡,繩子長度是手舉起的高度,這麼做是防範萬一急需使用取出時能避免傘刀滑脫,幸好平時有檢查所有著裝步驟習慣,很快便取出傘刀 。

我拼命的割斷傘繩並不時伸出頭到水面上換氣,求生過程分秒必爭,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兇多吉少,我將傘繩一根一根割斷,割的過程腦海迅速閃過我的一生,我的童年、軍校同學、父親母親、手足、妻子、倆孩子……,母親當時和我同住在慈恩八村職務官舍,畫面在休假時陪母親去三廠市場買菜停格,這一生如放映中的影帶迅速在腦中閃過。

終於割斷了所有纏繞在身上的傘繩,脫離了傘衣,緊急中,我一把抓住傘背帶胯下救生挺的連結繩,滔滔巨浪中死命的把救生艇拉過來,爬上救生艇等待救援,誰知一個大浪打來把我拋出救生艇,我被大浪拖著,忽而在高高掀起的浪尖上,忽而重重摔下來,情況危急,我告訴自己一定要活著回去,我拉住救生艇,再次爬上救生艇等待救援。

求生

坐在救生艇上,慶幸自己求生意志堅強,才有等待救援的機會和希望,剛才如果遲疑、放棄求生,不需5秒鐘,人就被拖到海裡了 。

稍早因為急著拉開求生背心,結果一個求生背心僅充氣了一半,另一個完全沒有充氣,救生艇也只充氣一半,我用雙腳夾著求生包,幸好PRC-90對空無線電還在,我把PRC-90上面的橡皮圈套在手上,打開PRC-90呼叫,聽到有人回覆,很快的和么洞四教官聯繫上,是周自立教官,周教官說救護隊正趕來途中

,會根據URT-33求救訊號自動定標找到我,要我放心,這時我看到一艘貨櫃輪,趕緊報告我在貨櫃輪9點鐘方向,周教官打開雷達發現海面上有不少船隻,加上大風大浪,茫茫大海中救生艇如滄海一粟,難以搜尋。

我明確向周教官敘述位置,不久遠遠看到一架S-70C朝這裡飛來,我趕緊拿出信號彈,誰知才剛取出,一個大浪襲來信號彈掉進海裡。

S-70C距離我越來越近,我不斷揮舞雙手,S-70C終於發現我,立刻朝我這裡急速飛來,在我的上方垂下吊環,但是我受傷無法起身自行爬上吊環,專技士下了飛機,他泡在海水裡試圖固定吊環,但是一個大浪把專技士打到老遠,他奮力向我游來,好不容易游到救生艇旁,他一手抓住救生艇另一手試圖抓住吊環,但是風浪大,吊環劇烈搖晃,始終無法齁住。

滔滔巨浪中我很擔心他被風浪打到海裡,這時直升機忽然拉高,我以為S-70C要離去,趕緊大吼:叫他回來!叫他回來!

數分鐘後,S-70C再度回來,一個大浪把專技士推上浪尖,他奮力一撲一把抓住吊環,機上機工長引導直升機逐漸向我靠近,在救生艇上方,專技士一手抓住吊環,一手又拽又拉把我拉起,協助我雙手穿過吊環,固定好,右手示意機工長將我吊上直升機,專技士稍後也上了直升機,飛機上,機工長解釋稍早不是要走人,是因為海上風浪大,幾經吊掛折騰,機長因要調整配平及操縱桿,手又酸又麻,於是先拉高齁住,略事休息,回來,終於把我了吊上來。

直昇機上,機長、副駕駛、機工長、專技士向我道喜,當時不知道機長大名,後來知道是56期余傳光教官 。

活著

我跳傘的海域在東引附近,S-70C直接將我送到台北空軍總醫院,住院檢查結果脊椎第11、12節壓迫性骨折,隊長楊春霖中校自新竹趕來探視,我向隊長報告因為發動機熄火,幾次試圖重新啟動不成,只好跳傘,後來作戰司令部副參謀長方正也來醫院探視。

能活著回來很慶幸,不過因為脊椎第11、12節壓迫性骨折,在醫院休養半年才康復,出院後穿著背架在空聯組上班。

後來無法回到飛行線上,民國83年8月退伍,13年軍旅生涯前後2次跳傘和退伍都在8月,「8」,對我而言是個特殊的數字。

退伍時正趕上兩岸通航,當時海峽兩岸大小航空公司急需機師,我進了復興航空,不過103年7月復興發生澎湖空難,第二年的2月,又發生基隆河空難,2次空難讓原本岌岌可危的復興航空宣布倒閉,於是離開飛行線,正式退休。

42年前,官校畢業,和我一起到新竹基地報到的同學劉煌燦,76年 9月4日與姜山明駕駛編號「4191」雙座機降落失敗,殉職。

(後記)

其義回憶F-104跳傘時,因為平時飛行著裝正確,開啟傘刀U型刀面將之放置在抗G衣傘刀口袋裡的習慣,緊急中未延誤求生,這讓我想起退伍前,每一批飛行,只要起飛執行飛行任務, 我習慣把U型刀打開插進抗G衣口袋裡,並綁好傘刀與抗G衣間的拉繩,這是飛行前著裝的規定,飛行員每一批飛行都要做最萬全的準備,萬一飛機故障無法及時改正,不得不選擇跳傘求生時 ,事先如落實著裝的每一個步驟,緊急中才能順利取出傘刀,正確處置。 我不僅自我要求要落實飛行前著裝規定的每一個步驟,也嚴格要求小隊員每一批飛行起飛前,定要詳細檢查傘刀是否打開呈U型刀面,並以安全繩扣在扣環上插進抗G衣口袋裡,唯有落實著裝規定,萬一需要用到時,才能求生爭取獲救 機會。(吳慶璋)  

One comment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