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的故事》第110篇防砲部隊

盧光復將軍口述蔣彤雲整理紀錄

▲96. 8. 1. 退伍前夕，時任國防部長李天羽上將召見並合影。

60年8月進入空軍幼年學校，96年8月1日退伍，36年軍旅生涯是我人生中最充實的歲月，人生如果可以重來，從軍依然是我唯一的選擇，我太嚮往空軍了。

戰地金門

民國45年12月19日我出生在戰地金門，不及2歲發生八二三砲戰，後來聽大人說，砲戰期間和後來的單打雙不打，常被母親抱著躲警報，有時來不及躲進防空洞，只能就近藏在水溝裡，早年金門的防空洞都是土砌，母親幾次看到炸彈掉下來，防空洞頓時被炸平，幸運的是，當時母親和我要不是剛從防空洞裡出來，就是正窩在水溝裡，撿回一命。

父親是陸軍上尉，軍職外調到戰鬥村當副村長兼指導員，負責民防，金門有5個鄉鎮，父親因為工作關係經常輪調，全家大小不斷跟著搬家，母親說家在大金門輪流住了一圈。

金門和馬祖都有男女自衛隊，男女年滿18歲便成為自衛隊員之一，母親是金門女自衛隊員，每年回部隊複訓數次，直到40歲正式退伍，這叫做民防組訓，軍人負責戰地構築工事，老百姓負責自己村子的民間組織防衛，當時金門物資缺乏，民生物資和口糧均來自台灣，自衛隊員任務之一是協助海軍搶灘，當台灣物資運補船靠近灘頭，登陸艇進來後，父親和村民利用砲火間歇時段去灘頭搶搬物質，金門一直以來都是軍愛民，民敬軍，務實軍民一家。

空軍幼年學校

金門比台灣提早一年實施國民義務教育，我是國中第四屆，早期金門老師並不多，幾乎都是代課老師，常有軍人來代課，就讀國三時，有熱心老師會指引我們未來發展方向，鼓勵成績好的同學繼續升學，家境不好的就鼓勵我們從軍，當時會投考軍校是因為我是家中長子，下面有6個弟弟、一個妹妹，8個孩子父母負擔沉重，我在陸、海、空三軍幼校中選擇報考空幼，民國60年，成了幼校20期生。

幼時家境不好，先天條件不佳，入校時，身高144公分，體重33公斤，又扁又矮，是全校最矮的學生，同學管我叫小金門，吃了3年幼校伙食，長高也長壯了，從排尾逐漸向前排，就讀幼校三年級時身高167公分，3年長高了23公分。

當年尚無周休二日，學期中幾乎不曾回家，寒暑假假期短，難得放假，為了省錢從高雄13號碼頭坐中字號開口笑登陸艦回金門，坐一趟要1天以上時間，中字號登陸艦是運補船，出海後上下左右搖晃得厲害，船上的人吐慘了，每趟金門往返都很辛苦，一回收假回校，過了澎湖，適逢海軍演習，眼看高雄港就在前方不遠處，但是進不來，演習讓船艦在原地多待了8個小時，超過1天1夜才回到台灣。

幼校二年級時，校長知道我來自金門，主動幫我申請搭乘軍機，往後寒暑假返家，我便從高雄搭車到台北，再轉搭軍機回金門，節省不少時間。

早年金門師資不足，代課老師多非專業且流動量大，就讀幼校一、二年級時成績始終名列後段，每學期固定英文數學2科不及格，幸運的是同學都很樂於協助，教我背誦英文單字複習文法，數學好的同學一遍遍教我如何演算，幼校畢業時，同期300餘人，我的畢業成績名列100多，進步不少，空軍官校四年求學期間用功讀書，讀到近視，視力不及格無法飛行，但是畢業時成績名列前茅，教官曾詢問是否願意回官校當助教，當時我一心只想回金門幫忙照顧弟弟妹妹，前3志願都填防砲，如願分發至台南太爺防砲部隊任中尉排長，對於當年熱心協助我學習的同學，我心存感激。

▲90砲有射控系統、雷達、計算儀、追蹤儀，最遠可射至19560碼，因為射程遠，所以作為高射砲、反戰車砲、戰防砲、和榴彈砲的主要戰力。

90砲

太爺防砲部隊是90砲連，又叫大砲連，90砲有射控系統、雷達、計算儀、追蹤儀、還帶有四管機槍組合成一個連，最遠可射至19560碼，因為射程遠，所以作為高射砲、反戰車砲、戰防砲、和榴彈砲主要戰力。

太爺防砲部隊任務是防守台南機場，半年後升副連長，再半年如願調外島金門，90大砲連編制92人，連長是56期趙光輝，輔導長是57期張馬可，我的雷達班長是62期學弟，巧合的是我們這個連從連長到班長都出自空軍官校，情同手足溝通毫無問題。

早年我方裝備不足，金門本島所有砲火都打不到對岸，民國42年接收90砲，部分放置海岸邊做為防砲連，部分則置於外島海防據點碉堡內執行岸防，後來我們將90砲放在制高點上，往前推，執行水平定向射擊，90砲因有計算儀，射程遠又準，823砲戰期間全面壓制住中共火力，國軍利用90砲的奇兵戰術，對中共有了威嚇作用，中共發現金門的砲也能打到對岸來，趕緊將他們海岸線的砲兵往後撤。

美軍曾在二戰及韓戰中使用90砲，90砲除了對空射擊，還兼對地封鎖、和對海射擊，射程遠，有雷達定向瞄準所以精準，一旦鎖定海面上敵人船艦，船艦無法遁形，在金門，所有的砲兵部隊都要對海上執行防衛射擊，我便曾多次向海面執行防衛射擊。

90砲原本是全自動，惟因使用期已久許多零件損壞，成了半自動，加之90砲噸位重運輸不易，民國68年起裁撤換裝瑞士35快砲，自此逐漸汰除、後正式除役。

移防

兵力部署若持續不動易被敵人探知，所以防砲部隊經常移防，且移防都在半夜進行，我任排長和連長期間，多次帶部隊移防外島，移防有陸運、鐵運，海運，事先縝密的規劃部署，移防當天從駐地將所有裝備運上火車，托運到高雄碼頭再船艦，啟航，通常會有數支部隊同時移防，一艘艦上往往超過300人，我也會暈船，但是猶需打起精神照顧所有弟兄安全抵達駐地，每一趟部隊移防都不得馬虎。

下船後搭軍卡到駐防營區，卸下裝備完成戰備、任務交接，必須與交接部隊無縫接軌，才不造成戰力空隙。

任連長時，營長帶了三個連去馬祖，我負責帶一個連去金門換其他部隊回台灣，當時我僅是一個佔了少校缺的小上尉，便獨當一面負責整個連的移防作業，每次移防是考驗也是磨練。

全力戰備

我曾在太武山雷達站任兩年防砲管制官，一旦雷達搜索到目標，我們需立刻向防砲部隊回報，充分掌握中共飛機出海動態，兩年後升連長，之後調回嘉義大砲連，重點任務是防護嘉義基地，後來部隊調東引，我請調回金門防砲六團擔任作戰官。

金門戰備和台灣大不同，在台灣，每個地區每個連輪流擔任戰備，但是金門沒有輪流戰備，因為不知道對岸戰機何時起飛，所以我們是24小時全天候全力戰備，只要中共飛機一出海，我們就立刻敲警鐘，全連進入戰備狀態，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平均一個星期好幾回，所以神經是緊繃的。

我在金門任作戰官時，一日，中共 4架飛機起飛對著金門而來，當時連長和我正在執行戰備測驗，立即衝進指揮所，作戰中心報出中共飛機由遠而近的位置，按照規定當中共飛機進入我防區，警報響起，防砲部隊必須對空射擊，眼看4機衝著金門而來，防砲作戰中心下達命令「准許射擊！」，90砲先發射，40砲接著開火，金門的防砲部隊全部對空射擊，金門上空頓時火光四射交織成一個火網。

飛機有相對速度，火砲有相對射速，我們不會空等中共飛機進入射程才開火，在金門、馬祖外島幾乎都是准許射擊，任何飛機闖進我防區都須擊落，當天對方已進入我們雷達監控範圍內，當防砲作戰中心下達發射命令，金門所有防砲部隊全部對空射擊，擊退中共飛機，中共飛機自此不敢越雷池一步。

外島每3個月實施一次全島對空防護射擊，所有防空武器有主要發射件和次要發射件，我在擔任作戰官時，一次長官指示分區對空射擊，我聯絡友軍，規劃由陸軍發射照明彈，由防砲部隊執行對空防護射擊，演習在拂曉天尚未亮之前執行，我將原本分區對空防護射擊更精進化，覺得很有成就。

駐防金門

防砲和其他軍種不同，每天早中晚三個重點戰備時間得全副武裝，頭戴鋼盔，配槍不離身，軍官晚上是攜槍睡覺，我在副連長任內，連出營區巡場都隨身攜帶一把45手槍。

90砲連因為營區較集中，所以有伙房，吃不成問題，但是如果颱風或天氣不好，來自台灣的補給船無法抵達，弟兄只能吃罐頭，金門因為有戰備，所以每個月固定有幾天吃的是戰備口糧，罐頭為主食，目的是訓練軍人熟悉戰場生活。

金門的冬天不只冷，還有霜凍，風大空氣潮濕，手經常生出凍瘡，在屋內寫公文手指頭都無法彎曲，沒法拿筆了，出操更辛苦，金門因為水源不足，柴火不夠，一年四季都洗冷水澡，即使冬天依然，金門夜間常冷到3度以下，冷水洗澡，苦啊。

當時部隊裡有許多單身老班長，老班長離鄉背井隻身來台，思鄉情切可想而知，我尊敬他們，常和他們聊天，用晚輩立場聽他們聊老家的風土民情，談家鄉的人與事，排解他們的孤寂。

國軍莒光連隊

▲民國71年，獲得國軍莒光連隊殊榮，並獲得參謀總長郝柏村頒獎表揚。

軍中有兩種服從，一是階級服從，一是職務服從，我在連長任內推廣職務服從，讓年輕班長在擔任值星班長時獲得更多的尊重，每個人都有擔任值星班長的機會，這一改變逐漸養成了尊重值星班長的好風氣，當時因為整個部隊風氣改變得更好，每位官兵都充滿了凝聚力和團結心，重士氣和榮譽，民國71年，連隊因為全年度無違紀，戰場經營及高裝檢第一名並擔任示範連，戰備整備精實，五項戰技第一名，圓滿達成戰訓任務，並先後獲得「莒光週政治教育」全團第一名，「保防教育月」全團第一名，「軍紀教育月」全團第一名，榮獲當年國防部國軍莒光連隊殊榮，並獲得參謀總長郝柏村頒獎表揚。

獲得莒光連隊殊榮要特別感謝當時的副連長王立人、輔導長齊光裕、排長楊仲麟、陳文炳及全連弟兄共同努力成就的榮耀。

後來接35砲副營長，營區在台南舊糖廠，現在台南市文化中心對面，營長是張馬可，35砲是最新武器，有四個連，分別據守在台南基地東南西北4處，一年後調防砲司令部任參謀，之後接40砲營長，至此防砲部隊三種武器90砲、40砲、35砲，我都歷練過。

40砲營長任內，班與班分散非常廣，硬體設備簡陋，營房是用鐵皮圍起半個人高的圍牆，全班人員擠在裡面，生活條件極其簡陋，水質也差，一個班加上班長副班長總計11人，兵員充足時，任務都已經非常吃重了，缺兵時，一個班剩四、五個人是常有的事，班員之間幾無機會休息，後來軍營集中在機場附近，營舍重新整建為RC結構，住的條件較之前改善許多。

▲民國78年，營長任內獲國軍保舉最優人員。

我喜歡和部隊弟兄生活在一起，喜歡和弟兄們聊天，了解他們的心聲，發掘問題，盡我所能幫助他們解決問題，每一個部隊都不免會有老兵修理新兵情形，我在主官任內只要發現不合理，一定設法改進，正本清源，民國78年，營長任內先後對空射擊競賽40砲連甲組第一名，年度主官裝檢最佳40砲連，三軍防訓中心基地訓練績優單位，榮獲當年國軍保舉最優人員。

晉升少將

防砲部隊主官都不喜歡離家太近，希望心無旁鶩全心投入部隊中，駐守金門期間，即便家距離部隊不遠，不會、也無法經常回家，後來家從金門搬到桃園，但是一個月只有3天假，還常因戰訓、長官視察、或是上級單位督察無法回家，猶記得任營長之前，即便部隊在台灣本島南部，足跡不曾超過西螺溪。

在軍中，先後經過正規班、高級班、參大、戰院、最後取得軍中最高戰研所學歷，戰研所學官來自三軍歷經上校主官職且必須具備戰院學歷，由各軍種推薦入學。陸軍砲兵學校編制是一位校長三位副校長，校長是陸軍，三位副校長分別是陸軍、飛彈、空軍、我是在陸軍砲兵學校任副校長時晉升少將，後來組織精簡陸軍砲兵學校副指揮官裁撤為上校，我調回空軍總部，外島防務則交由陸軍接管。

回饋

▲母親含辛茹苦拉拔8個孩子長大，父母恩，重如山，與妻子愛端、母親在金門合影。

以前在軍中，妻子愛端希望我能無後顧之憂以部隊為重，從未向我抱怨家務繁忙，總是默默的獨自扛起奉養老人照顧孩子的責任，因為不願我憂心，孩子生病也從來不說，獨自抱著孩子奔波於家與醫院之間，她獨當一面教養3個孩子長大，我是在退伍後才體認太太當年的辛苦，所以現在盡我所能回饋家庭，我由衷感謝妻子愛端為我、為家庭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