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軍的故事》第122篇 正義演習

記者吳璋/新竹報導

                                   饒大明口述 蔣彤雲整理記錄

▲76年11月19日,中共飛行員劉志遠駕駛編號40208米格19投誠,降落CCK。

我服役10年便退伍,軍旅生涯不長,但是10年中遇到兩次正義演習,一次是中共飛行員劉志遠駕駛編號「40208」米格19投誠,一次是廈門航空一架波音737被劫機來台,兩次都降落在CCK,當時我是飛管班長,全程待命,也目睹過程。

退伍後,參加四等監所管理員司法特考,錄取後分發台北土城看守所,在土城看守所前後看過幾次死囚槍決,也和死刑犯聊天話家常,個人對他們沒有特別主觀立場,但是在與部分死囚「交心」過程,發現有人臨死了仍不知反省,如果有人問我是否贊成廢死,我的答案是「不」,比起被害者,死刑,是罪有應得,是對被害者和被害家屬最卑微的補償。

▲空軍通校常士79期29230、.29330專長50同學攝於通航組大樓。

空軍通校常士班79期生

父親是四川省洪雅縣人,抗戰期間,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號召投筆從戎,在大陸是連長,國共內戰來到台灣,所有兵籍資料都不見了,來台後從二兵做起,二兵、一兵、上兵、下士,後來以陸軍中士官階退役,退伍後,在苗栗賣饅頭維生,我有五個兄弟姊妹,靠父親賣饅頭維持家計,生活拮據,幼年就立志投效軍中,72年,國三下學期報考空軍通信電子學校,5月5日還來不及參加畢業考就前往虎尾新訓中心報到,當時15歲,在新訓中心進行測驗後分專長,成了空軍通校常士班74年班、79期生。

在通校,摩斯密碼是必修課程,僅這個專長就分了兩個教授班,兩年通校基本學科外,依據專長加強發報、譯電、摩斯密碼,74年5月畢業,分發CCK飛管中隊飛管分隊擔任飛輔室(MOB) 中士通信士,負責飛行任務前將飛輔室無線電打開,完成與塔台無線電測試,視機場風向配合完成跑道更換、市電中斷的緊急處置、備妥信號槍彈、油機檢試、及其他臨時交辦事項,全天24小時待命。

飛管分隊

▲中隊至中橫旅行時攝於中橫長春祠。

飛管分隊職責重要,所有飛機無論空運機或是戰鬥機,飛行、轉場都要申請放行條,飛管室每天傍晚會接收作指中心傳來次日的飛行序列,飛行中隊申請放行條並與飛管核對,第二天,飛行員取得放行條,交給機工長,登機啟動發動機,滑行,至安管哨核對無虞,通過。

作指中心前一日告知次日的飛行訓練,我是技勤人員,必須提前一個小時抵達飛輔室,36跑道還算近,18跑道可遠的很,清泉崗海拔665英尺,加上空曠,平均溫度較平地低兩度,冬天東北季風颳在臉上如針刺,單車騎來格外辛苦 ,這是正常訓練,遇有始曉前30分鐘起飛的01任務,必須提前一個小時抵達,檢查所有裝備是否正常,所有飛行前準備工作就緒,處待命狀態,等候值勤飛行員抵達。

當時,新竹聯隊11大隊進駐CCK換裝F-104,加上CCK的3大隊及35隊,戰機起降頻繁,夜航尤其多,飛行員落地後,我必須完成飛輔室所有裝備檢查,一切妥善無虞工作才算結束,鎖門離開,這時往往已超過晚間10點,冬天深夜騎單車回寢室,是頂著東北季風,再平坦的滑行道上東北季風迎面而來,猶如一路騎在上坡路上,吃盡苦頭。

每天週而復始獨自一人在機場最偏遠的地方守著飛輔室,不能擅自離開,只有送三餐時,方才有機會與同袍面對面閒聊兩句,當時戰機每天起降頻繁,工作忙碌又充實。

一年後,調飛管作戰室,升飛管班長,飛管班長要熟悉所有業務,工作更重了,76年升上士。

正義演習

76年11月19日,在飛管室值勤,突然警鈴大作,分隊長57期宋志成接獲正義演習命令,實兵,全員緊急集合,戒備,全程緊盯,所有投誠飛機落地前會發出訊號,不久這架漆有紅星編號40208的米格機在36跑道進場落地,follow me引導他到飛管大樓前,關車,飛行員下機後被聯隊長官帶走,機務室拖車班將米格19拖到機堡,後來知道飛行員是劉志遠。

在我防空識別區域內,共機一旦起飛均會被我方嚴加監控,米格一出海,我方必會採取因應作為,下令戰機緊急升空攔截驅離,投誠飛機會出示投誠動作,這時我方戰機會引導他進入備降場,降落。

這架米格19維修後,55期假想敵中隊蔡耀明中校曾經試飛,並由莊中毅和黃青洪駕駛F-5F伴飛,我站在飛輔室外,目睹米格試車、試滑、起飛,米格19轉彎半徑很小,這對我機是一種威嚇,後來司令部將這架飛機放在官校展示,不過目前置於岡山航空教育館一樓展廳。

▲77年5月12日,張慶國、龍貴雲二人持假炸藥挾持廈門航空波音737飛機來台,降落CCK。

第二年的77年5月12日,一架廈門航空737被挾持來台,我是飛管班長,正與同僚在飛管室值勤,突然警鈴大作,分隊長63期陳志恆通知正義演習,全員立刻緊急集合戒備,戰管全程緊盯這架飛機交CCK塔台接管引導由36跑道進場落地,follow me引導他前往飛管大樓前,關車,警衛、憲兵荷槍實彈,與維安人員將飛機團團圍住,過維分隊調來登機梯,打開艙門,多位憲兵和軍方人員上了飛機,不久,機組員下機,隨後看到憲兵押解兩名男子下機。

記得事發時已近傍晚時刻,機師在飛機返回廈門機場前辦理飛行計畫書,以往飛行計畫書都是認證無虞後簽名,那次大家一律蓋職章,飛行班長饒大明、作戰官某某某、飛管分隊長某某某……,我們在放行單上蓋了一堆戳章,刻意以官方給對岸看看,聯隊和民航機師各持一份,放行,聯隊APU幫他開車,我們有727電源車,follow me引導這架737滑到36跑道頭,進跑道、試車、加速、仰起機頭、起飛升空。

當時機師飛行計畫上註明從台中進場台轉香港進場台再飛回廈門機場,後來有機上的外籍遊客說這架飛機起飛後沿W6航線,經澎湖、金門、直接切回廈門去了,事實是否如此不得而知。

我們是基層技勤人員,當下對民航機被挾持事件所知不多,後來看電視才知道劫機犯是張慶國、龍貴雲,二人持假炸藥要脅廈門航空飛機來台,說是要投奔自由,還真讓倆人成功劫持飛機,咱們這邊的處理方式是讓二人留下,其他人原機潛返。

▲任828聯隊林照分隊照相班長時攝於花蓮。

80年佳山基地成立不久,我被調花蓮東指部基勤中隊飛管分隊,後調828飛管中隊林照分隊,擔任林克機模擬機維修士官長,直到84年的5月4日退伍,我的軍旅生涯並不長,10年裡兩次值班遇到正義演習,一架米格、一架民航。

死囚

84年8月1日在台北土城看守所,一邊工作一邊讀書,原本希望考法院書記官,但是書記官不好考,於是選擇司法特考四等監所管理員,我沒有參加補習僅利用公餘苦讀兩個月,除了國文、公文、本國史地、和作文,專業科目包括監獄行刑法、羈押法、監所組織條例、犯罪學這四科均為申論題,我考最高分,其中有一科成績93分,記得當年3000多人應試,錄取100人,我是第76名。

我在土城看守所看了不少重大社會案件殺人犯,也看過幾次死囚槍決,一般人習慣叫監所管理員為獄卒,當時看守所所長說,監所管理員就像服務業,所以應該叫做人性漂白工程師,而非獄卒,面對受刑人不要說:你去做。應該說:跟我來。所長始終不放棄任何一位受刑人,希望監所能教化他們,要求我們以身作則帶頭做,而非命令式交代受刑人。

在土城看守所要排班站哨,我最喜歡站在東地哨,那是一條通往刑場的崗哨,刑場對面供奉地藏王菩薩,我輪班站哨一定前往地藏王菩薩膜拜,這裡聽到很多繪聲繪影的靈異傳說,個人是沒有碰到過靈異事件,因為行的正坐的端,所以並不害怕那些即將執行槍決的重刑犯,更無懼執行槍決所帶來的殺氣和陰氣,所以站哨站的很自在。

大部分受刑人經過監所教化,都能改邪歸正,有死刑犯對自己犯下罪刑,造成被害人死亡,以及被害家屬無法彌補的傷痛,感到後悔,誠心悔改表現良好,但是也有死刑犯臨死前仍不知悔改,例如犯下台北市牙科命案殺死牙醫和護士的嫌犯,槍斃前還曾經跟我說:那個牙醫賺這麼多錢,當然應該分一些給我花。還有犯下綁架撕票案而鋃鐺入獄的「反共義士」卓長仁、姜洪軍、施小寧,我曾與他們接觸過,卓長仁始終不認罪,口口聲聲說被屈打成招,後來他被執行死刑時,我已離開土城看守所,但是對他死不認罪映象深刻。

民國83年,新竹縣一名國中女學生遭人殺害,兇手變態的將她整張臉皮剝下,案情一度膠著,後來聽說女學生附身在親人身上,指引警方辦案方向,才逮捕兇嫌邱俊雄。

邱俊雄最後被判死刑,但是服刑期間三餐照吃,常露出詭異的笑,絲毫看不出悔意,我曾問他為啥要把被害人臉皮剝下,他答覆是要讓女學生(死後)沒臉出來找他,問他剝下來的臉皮呢,他一派輕鬆:死都死了,(臉皮)埋在哪裡有甚麼重要。

在土城看守所前後看過幾次死囚槍決,也和死刑犯閒聊幾句,人性漂白工程師對部分死囚來說似乎起不了漂白作用,個人對他們沒有特別主觀立場,但是在與部分死囚「交心」過程,發現有人臨死了仍不知反省,如果有人問我是否贊成廢死,我的答案是「不」,比起被害者,死刑,是罪有應得,是對被害者和被害人家屬最卑微的補償。

85年,調新竹看守所,86年8月苗栗看守所成立後請調離家近的苗栗看守所,我喜歡讀書,後又調苗栗縣消防局當科員,100年,參加升等考從委任官升等為薦任官 ,後調苗栗縣頭屋衛生所,三轉兩轉又從後龍鎮公所經過專業人員歷練後調苗栗市尖山國小人事室主任,目前是苗栗縣公館國中人事主任,前後公務員資歷29年,如果加上軍旅生涯,累積公職39年。

公職39年,我充滿感恩,當年軍中10年歷練,任士官長期間輔導關懷我們的兵員,如今人事主任就是要關懷同仁,方方面面掌握好同仁的權益,在教育界工作很平順,因為單純。

一日空軍,終身空軍

▲我申請成立「空軍通校常士79期校友會」,任校友會秘書長,邀集軍官、士官、士兵,凡空軍弟兄及熱愛空軍的夥伴共同作為空軍的後盾。

回首來時路,我要告訴學弟妹,當士官並不卑微,要看得起自己,隨時進修充實自己,很多人退伍後,成功轉職,在包括科學園區科技廠擔任要職,這是軍旅生涯培訓的武德、待人接物、團隊合作、處事應變、思維邏輯等能力的展現,我15歲進軍校,17歲授階,10年軍旅生涯歷練,讓我在後來的公職領域中游刃有餘。

轉眼通校畢業39年,空軍通校常士班74年班同學和軍中同袍,聯繫從未間斷,感情濃密,我向內政部申請成立「空軍通校常士79期校友會」,並任校友會秘書長,校友會發揮忠勇軍風,邀集軍官、士官、士兵,凡空軍弟兄及熱愛空軍的夥伴共同作為空軍的後盾,「一日空軍,終身空軍」,這是空軍最真誠也是最可貴的地方,我以身為空軍一份子備感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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