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鄭國正先生

八十歲的阿美族老嬤母，手指向湛藍的太平洋，語氣堅定卻帶著遙遠的柔情，告訴我：「我們以前的家住在『伊地……啦』。」那是族語中形容「很遠的地方」的說法。若是更遠呢？那尾音就會被拉得更長、更悠遠，變成「伊地……地……地……啦」，彷彿那地方已經沉入海底，只能透過語音去感受，看也看不見。

台灣東海岸地形綿延曲折、風景壯麗，是老天賞賜的一件珍貴禮物。但在這片天地間，卻常見與自然格格不入的灰色建物，當地人戲稱它們為「肉粽角」，其實就是一道道消波塊。雖然醜陋，卻是為了抵擋海水侵襲而不得不設的防線；若沒有它們，海水將更猛烈地侵蝕陸地，讓道路步步退縮。

長期監測下，學者發現，僅僅三十年間，台東縣成功鎮八邊的海岸線已經向內退縮了80到100公尺，這個數字令人震驚。原因是每年夏秋之際，颱風從東部登陸，挾帶高達5至15公尺的驚人巨浪。強大的海蝕力，加上海岸地質鬆軟，又缺乏足夠的河川輸沙，讓沉積無以為繼，只剩下不斷崩塌的海崖。為了人與車的安全，新建的省道只好移往更高處，原來的地區便成了單車族與流浪狗的樂園。

民國38年和平國小剛設立時，還只是三民國小的分校，教室是用茅草搭建，校門也只是簡陋的一根削尖木頭。校舍當時緊鄰海岸，不過幾年就被海浪侵蝕得千瘡百孔，堤岸不斷崩塌，學校被迫遷建。民國47年，才在現址興建起第一棟水泥磚瓦教室。直到民國70年前後，才陸續擴建與美化，如今校門座落在新省道旁，氣派優雅，煥然一新。

這些「消失的邊界」，其實是許多人共同的記憶。那些曾經熱鬧的部落、斑駁破舊的老屋，不知已多久沒有人踏入。牆角的月桃葉翠綠壯碩，甚至比人還高，仍倔強地守著它們的土地。而沿岸那一道道相連的「消波塊」，組成一條灰褐色的海岸長城，雖然壯觀，卻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令人又愛又嘆。

有一對夫妻深深愛上這裡。平日他們在北部上班，一放假，就搭著「普悠瑪號」轉接後就直奔台東成功鎮。他們買下一棟平頂中古屋，細心整理，賦予房子濃濃的主人風格。或許他們早已看透人生的高低潮，也學會了把握最純粹的美好時光。他們每天做的事很簡單…..看海、吹風、放空……如此而已，卻也是一種無聲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