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家豪

圖：取自張振岳著作《台灣後山風土誌》

在花蓮縣富里鄉大庄的阿立祖公廨裡，煙香繚繞的記憶仍舊隱約。那是西拉雅族最後一位祈雨者─尪姨潘春里─的聲音，曾在山谷之間吟唱著《祈雨祭歌》，呼喚雨神「老君」的降臨。她的歌聲，是一段文化的回音，也是東部平埔族信仰的最後迴響。

一、阿立祖的女祭司

潘春里，生於富里鄉東里村（又稱大庄），是萬寧朝寧宮主持鄧盛蓮的媳婦。她出身於仍保留西拉雅信仰的家族，成年後成為族中的尪姨之一。西拉雅的「尪姨」是連結人與神的橋樑，負責祭祀祖靈、主持牽曲、祈雨與安靈。她所奉祀的神祇，是族人所稱的「老君」─一位掌管水氣與降雨的神靈。

在西拉雅的社會裡，尪姨是神聖的角色。她不僅是儀式的主持人，更是社群的精神領導者。每一次祈雨、每一次牽曲，都是她與族人之間的信任之舞─人請神來，神聽人願。

二、三天換來的甘霖

大約在六十多年前，東里一帶久旱不雨。那一年，尪姨潘春里奉阿立祖指示，帶著族人將祈雨地點從秀姑巒溪畔移至南方的阿眉溪上游。她帶著「老君」祀壺、猴頭、蘆竹與檳榔，領著頭人與村民們到濕氣最重的溪頭，頭戴花圈、赤足行祭。

她吟唱著古老的《祈雨祭歌》，族人們則以低吟附和。第一天請神、第二天祈雨、第三天謝天。僅僅三天，溪谷間便降下滂沱甘霖，解除旱象。自此之後，東里的祈雨儀式固定為三天舉行，潘春里也因此被族人尊稱為「能喚雨的尪姨」。

三、老君的雨，與尪姨的孤影

按照習俗，祈雨若成功，尪姨要回到公廨前再祭阿立祖，以《公廨祭歌》謝神。那時，全村男女老少會在夜裡牽曲、唱和，慶祝雨神的恩典。然而，這樣的聲音，在潘春里過世後漸漸沉寂。

1986年，當潘春里離世時，整個大庄再也找不到能完整吟唱祈雨祭歌的人。她的徒弟李明華說：「自從潘春里過世，已經沒有人能完整地舉行祈雨了。」儀式雖仍偶有舉行，但只剩下形式。那首祈雨的歌，成了無人附和的獨唱。

四、最後的聲音

潘春里的一生，是西拉雅信仰在東部最後的火光。她既是傳統的祭司，也是一位文化的守護者。她用歌聲維繫著天地之間的秩序，用儀式守住族群的信仰脈絡。

如今，她的照片靜靜地留在書頁上，黑布頭巾與深紫衣襟映照出平靜而堅毅的眼神。那不是凡人的凝視，而是一位與天對話的女子，在歷史的盡頭，仍守著族群的靈魂。

後記：

潘春里的故事，不只是關於祈雨的傳說，更是一段族群文化消逝的記錄。她的名字，像阿眉溪的水，在時間裡流淌，提醒著我們：信仰一旦斷絕，連雨都會忘記回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