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中央氣象署

清代文獻《稗海紀遊》中記載基隆外海「萬水朝東」、「舟至即沉」的神祕海域，乍看像傳說，但其實很可能是早期航海者對海象的真實觀察！

這篇文章從潮流、黑潮、海底地形等現代海洋科學角度出發，帶我們重新解讀這段 300 多年前的紀錄，原來，這些聽起來神祕的描述，並不只是迷信，而是古人在沒有儀器的年代，用經驗記下的「海上地圖」歷史與科學，在同一片海域交會了。

圖文：基隆氣象站

「萬水朝東？舟至即沉？」用海象科學角度解釋清代基隆傳說

清康熙三十六年（1697 年）郁永河《稗海紀遊》中有一段提到，基隆山下有片神秘海域，全文如下：「至雞籠山，是臺之東北隅。有小山圓銳，去水面十里，孤懸海中；以雞籠名者，肖其形也。踰此而南，則為臺灣之東面。東西之間，高山阻絕，又為野番盤踞，勢不可通。而雞籠山下，實近弱水，秋毫不載，舟至即沉；或云：名為「萬水朝東」，水勢傾瀉，捲入地底，滔滔東逝，流而不返。二說未詳孰是？從無操舟往試，歸告於人者。海舟相戒不敢出其下，故於水道亦不能通，西不知東，猶東之不知西也。」

白話文大略的意思為：到了雞籠山，這裡位在臺灣的東北角。海上有一座小山，形狀圓而尖，距離海岸約十里，孤立在海中。之所以稱為「雞籠」，是因為外形與雞籠相似。越過此地向南，就是臺灣的東岸。

在東西兩側之間，有高山阻隔，又有未歸化的原住民盤據其間，地勢險要，無法互通往來。至於雞籠山下，實際上非常接近所謂的「弱水」，水流詭異，連一根細毛都無法承載，船隻一到就會下沉。也有人說，這個地方叫做「萬水朝東」，水勢如同傾瀉一般，被捲入海底，浩浩蕩蕩向東流去，一去不回。

這兩種說法究竟哪一個正確，並沒有定論。因為從來沒有人親自駕船前去試驗，還能平安回來告訴別人。海上的船隻彼此告誡，不敢從那裡經過，因此水路也無法打通，西邊不了解東邊的情形，就像東邊也不了解西邊一樣。

本站嘗試從海象的科學角度來解釋，認為前人所云未必全是杜撰虛構，而是可能具有一定的根據。

首先，文中提到的「萬水朝東」現象，其實可以用漲退潮來解釋。基隆的潮差雖然不大，但漲退潮時的潮流卻相當強勁，最強時可達 1.2 公尺／秒（約 2.33 節），比臺灣多數港口都大。

原因在於，漲潮時海水會從臺灣南、北兩側湧入臺灣海峽，並在臺中、澎湖一帶形成最大的潮汐落差；反之，退潮時海水也會從海峽南、北兩側退出。在這樣的流場配置下，基隆附近便容易形成強勁的潮流，出現「萬水朝東」的景象。

基隆的潮汐屬於「混合潮」（以不規則半日潮為主），平均一天會出現兩次「萬水朝東」、兩次「萬水朝西」。這個現象也可由交通部運輸研究所運輸技術研究中心的「港灣環境資訊網」中基隆港實測海流資料加以證實，Windy 網站、氣象署OCM海流模式的海流潮流預報資料中亦能觀察到 。

至於「滔滔東逝，流而不返」，則可能與臺灣東部的黑潮有關。當船隻隨著潮流帶往東方，會遇到由南往北、流向日本的黑潮；其流速在強勁時可達 2 公尺／秒（約 4 節）以上。以清代多為木製帆船的船隻性能而言，一旦被捲入黑潮，確實很可能「流而不返」，一路漂向北方。

至於「雞籠山下，實近弱水，秋毫不載，舟至即沉」，指的是當一艘船航行到這裡，可能會在無預警的情況下直接沉入。

這塊危險海域究竟在哪？若再考慮一個在地的特殊現象，或許能得到合理解釋——那就是「基隆海檻」。

16 世紀漢人航海時，對臺灣北部的地理認知和現今不同，和平島曾被稱為「大雞籠嶼」或「大雞籠山」。他所指的「雞籠山下」，或許指的是和平島，而非今日瑞芳基隆山。而距離海岸十里、圓而尖的小山，則很可能就是今日的基隆嶼。

基隆海檻位於基隆嶼與和平島之間，是一條狹長的海底山脊，由火山岩體組成，稜線處水深極淺，約只有 10 公尺左右。由於地形特殊，漲退潮時海水被迫通過狹窄水道，流速會顯著加快，可達 1.5～2.5 公尺／秒（約 3～5 節）。從空中或海上觀看，常可見如海浪般明顯的水流波痕或白色湧浪，被視為一種特殊的海洋地景，甚至有「大海被分成兩半」的視覺效果。

在這一帶，波濤洶湧、流速湍急，加上水深較淺，對航行極不友善，現代船隻多半也會刻意避開此狹窄區域，以免觸礁。古人既無海底地形的探測技術，又難以掌握精確的潮流變化，時常在此發生船難，於是古代航海者只好用「舟至即沉」這樣帶有禁忌色彩的傳聞語句來形容這片危險海域，作為警示後人不要輕易接近。

如此一來，古書中看似神祕詭譎的記載，其實都能在現代海象與地形條件下找到相當合理的對應解釋。

與其說這些傳聞是迷信，不如說它們是早期航海者在缺乏科學儀器下，對危險海域所累積的經驗性「口述航海圖」。

當然，小編並非專業船員，實務上的細節與第一線經驗，還需要請熟悉基隆外海的海員、船長與在地達人們補充指正。